周明远终于找到了那台旧服务器。
它被埋在研究所地下旧机房最里面,外壳早就锈得不成样子,散热口积满灰尘,像一具被人遗忘在废墟里的尸体。
末世之后,研究所改建过很多次。
旧机房被封,线路被切断,权限系统更新换代,很多早期资料都被迁移进新数据库。所有人都以为这里已经没有价值,连巡逻队都懒得多看一眼。
只有周明远知道,不是所有旧东西都会被清理干净。
人会怕麻烦。
系统会怕损坏。
而秘密,最喜欢藏在那些没人愿意再碰的旧壳子里。
他带着自己的技术员,花了很久才把服务器重新点亮。
屏幕亮起的那一刻,昏暗机房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老旧风扇发出嘶哑的转动声,像濒死的人重新吸进第一口气。
周明远站在屏幕前,手指紧紧握着手杖,眼睛死死盯着一行行跳出来的旧目录。
白塔项目。
早期病毒适配记录。
胚胎载体模拟。
王冠计划。
看到最后四个字时,他浑浊的眼睛里猛地亮起光。
终于。
终于让他找到了。
这些年他一直怀疑陆闻舟。
怀疑他手里藏着陆正华留下的原始资料,怀疑他所谓的抗病毒研究根本不是为了救人,怀疑末世爆发后病毒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完成多次变异,背后一定有人提前做过大量推演。
可怀疑没有用。
没有证据,就只能被陆闻舟轻描淡写地压回去。
现在不一样了。
周明远颤抖着伸手,点开“王冠计划”的核心文件。
一段早期研究记录跳了出来。
画面很旧,噪点严重,时间戳也早得吓人。
屏幕里,一个少年站在实验台前。
他看起来还很年轻,脸上没有现在那种锋利的冷漠,眉眼却已经清晰能看出陆闻舟的影子。他穿着不合身的白大褂,手里拿着一支深色试管,正在对着镜头记录实验数据。
“第一阶段适配完成。”
少年陆闻舟的声音从老旧音响里传出来,带着一点失真,却依旧冷静得可怕。
“病毒活性可控,感染后精神残留未完全崩解。”
“如果继续提高载体耐受性,理论上可以制造出拥有自我意识的高阶感染体。”
“项目代号。”
“王冠。”
机房里静得可怕。
技术员的脸色已经变了。
周明远却笑了。
他笑得很低,像一口压在胸腔里多年的浊气终于吐了出来。
继续往下翻,资料更完整。
病毒活性曲线。
早期感染体失败记录。
意识保留实验。
精神域假设。
甚至还有一份标注着陆闻舟私人权限的手写备注。
病毒不是灾难。
病毒是审判工具。
周明远盯着那行字,眼底的狂喜几乎压不住。
死穴。
这就是陆闻舟的死穴。
不是他后期接触病毒,不是他借用陆正华的旧资料,也不是他在末世后不得已研究抗病毒药剂。
是他从很早以前,就开始主动推进病毒进化。
他和病毒不是救治者与灾难的关系。
他是制造者。
是源头。
是毁掉这个世界的人。
周明远的手指因为兴奋而微微发抖。
他知道陆闻舟手里一定有反制他的东西。
可这一次不一样。
只要把这段记录放到所有人面前,只要让基地高层亲眼看见,陆闻舟就算再有能力,也不可能轻易脱身。
没有人能容忍一个制造末世的人,继续站在基地最核心的位置。
没有人。
周明远立刻让技术员复制全部资料。
“通知议会。”他说。
技术员愣了一下:“现在?”
“现在。”周明远眼底闪着近乎癫狂的光,“紧急会议。所有高层都要到场。告诉他们,我找到了陆闻舟真正的罪证。”
消息传到第三实验室时,沈厌正坐在窗边,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那根精神链接。
当然,不是真的拨。
只是他发现,只要他把注意力集中在那根线上,就能感知到陆闻舟此刻的状态。
陆闻舟正在冷藏柜前整理样本。
肩伤还没完全好。
疼痛很淡,像一片薄薄的冰,压在链接那端。
沈厌皱了皱眉。
他不喜欢那点疼。
他刚想开口让陆闻舟别乱动,实验室的通讯屏就亮了起来。
议会紧急会议通知。
发起人是周明远。
主题写得很直接。
关于陆闻舟博士涉嫌隐瞒重大病毒研究事实的公开质询。
沈厌看完,笑了。
“陆博士。”
“嗯。”
“老东西找到东西了。”
陆闻舟抬眼看了一眼通讯屏,神情没有任何变化。
“旧服务器。”他说。
沈厌挑眉:“你知道?”
“嗯。”
“那你还让他找到?”
“他找不到,就不会跳出来。”
沈厌笑意更深。
他就知道。
陆闻舟不可能真的把这么重要的证据随便丢在旧机房里。周明远以为自己找到了刀柄,实际上只是陆闻舟故意递给他的绳子。
至于绳子的另一头拴着什么。
那就要看陆闻舟想让他怎么死了。
沈厌从窗边跳下来:“要我现在去杀了他吗?”
“不急。”陆闻舟摘下手套,语气平静,“让他说。”
“他会当众指认你。”
“嗯。”
“说你是病毒制造者,是毁灭世界的罪魁祸首。”
“也是事实。”
沈厌安静了一瞬,然后笑出了声。
这就是陆闻舟最有意思的地方。
他不会否认自己做过的事。
也不屑于用善意包装恶意。
病毒是他造的。
世界是他推了一把。
人类会恐惧,会愤怒,会恨他。
那又怎么样?
沈厌走到陆闻舟面前,伸手替他理了理白大褂的领口。
动作很自然。
像他们之间已经默认了某种距离。
“那我陪你去。”
陆闻舟看了他一眼:“你很想看?”
“当然。”沈厌笑着说,“陆博士被所有人当众审判的场面,应该很漂亮。”
“如果他们要抓我呢?”
沈厌低头,慢慢替他扣好最后一粒纽扣。
“那我就把他们都杀了。”
他说得很轻。
像在说今晚天气不错。
陆闻舟通过精神链接,感知到沈厌这句话里没有半点玩笑。
他是真的这么想。
如果议会厅里有人敢动手,沈厌会毫不犹豫释放威压,撕开所有人的喉咙,让那场会议变成一场血宴。
陆闻舟看着他,眼底浮起一点很淡的情绪。
不是阻止。
也不是纵容。
更像是在确认某件事。
确认这个怪物,确实已经把他划进了自己的范围里。
“先别杀。”陆闻舟说。
“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