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神链接形成之后，沈厌发现了一件很有意思的事。

他能感觉到陆闻舟。

不是用眼睛看见，也不是用鼻子闻到，而是一种更深、更隐秘的感知。像有一根冰冷的线，从他的精神域里牵出去，另一端系在陆闻舟身上。

陆闻舟在第三实验室，他能感觉到。

陆闻舟去了冷藏库，他也能感觉到。

陆闻舟心情不好，那根线会变得更冷一点。

陆闻舟肩上的伤口被牵动，沈厌甚至会隐约感到一点疼。

不强烈。

像隔着水面传来的涟漪。

可它真实存在。

沈厌很新奇。

他以前从来没有和任何东西产生过这样的联系。人类在他眼里大多是会动的食物，丧尸是可以操控的棋子，高阶感染体是能吞噬的晶核容器。

它们都可以被丢掉。

可以被玩坏。

可以被吃掉。

只有陆闻舟不一样。

陆闻舟像一把插进他精神域边缘的刀，冷，稳，锋利，还会在他快被病毒拖走的时候，把他拽回来。

这种感觉太奇怪了。

奇怪到沈厌一整天都在观察那根线。

陆闻舟坐在实验台前看数据，沈厌就趴在旁边看他。

陆闻舟进冷藏库拿样本，沈厌也跟着进去。

陆闻舟去洗手，沈厌靠在门边等。

陆闻舟终于忍无可忍，抬头看他：“你很闲？”

沈厌撑着下巴，笑得很无辜：“不闲啊，我在观察精神链接。”

“观察结果？”

“挺好玩的。”沈厌说，“你刚才有点烦我。”

陆闻舟翻过一页记录：“你知道就好。”

沈厌笑得更开心了。

他不仅知道陆闻舟烦他，还能感觉到那点烦并不是真的厌恶。陆闻舟的情绪很难读，平时像一池冻住的水，表面没有半点波澜。可精神链接会把水面下很细微的东西传过来。

烦躁。

疲惫。

疼痛。

还有偶尔一闪而过的纵容。

纵容。

这个词让沈厌觉得更有意思。

陆闻舟居然会纵容他。

哪怕只是很浅一点，也足够稀奇。

沈厌坐在实验台边，慢悠悠地晃着腿，忽然伸手，指尖轻轻碰了一下陆闻舟正在写字的手背。

陆闻舟的笔尖停住。

他抬眼看沈厌。

“做什么？”

“测试。”

“测试什么？”

“测试我碰你的时候，你会不会有情绪波动。”

陆闻舟看了他一会儿，面无表情地把手抽了回去：“测试结束。”

沈厌笑出了声。

有。

虽然很浅。

但有像一粒火星落进冰面底下，转瞬即逝，却被沈厌抓住了。

他刚想继续逗陆闻舟，实验室的门忽然被敲响。

“陆博士，我来送材料记录。”

声音很年轻，是个女研究员。

沈厌脸上的笑意没有变，眼神却慢慢抬了起来。

门开了。

进来的是研究所新调来的助理，姓林，年纪很轻，穿着一件干净的白大褂，头发扎得很整齐。她手里抱着一叠资料，脸上带着一点紧张，也带着一点藏不住的崇拜。

基地里崇拜陆闻舟的人很多。

怕他的人更多。

可这个女研究员看陆闻舟的眼神，和那些单纯害怕的人不一样。

那里面有仰慕。

还有一点不该有的靠近欲。

沈厌眯了眯眼。

女研究员没有注意到他的视线，快步走到陆闻舟身边，把资料放在桌上：“这是新一批晶核和样本的调配记录，我已经核对过了，只有几处数据需要您确认。”

她说话的时候，身体微微前倾，离陆闻舟很近。

近到沈厌能清楚闻到她身上的香味。

很淡的花香。

人类总喜欢用这种东西掩盖自己身体里的血肉味。

陆闻舟没有在意，只是拿起资料看了一眼：“这里，重新核对。B级样本不该进这个批次。”

“好的。”女研究员连忙点头，伸手去接陆闻舟递回来的资料。

她的指尖，不经意碰到了陆闻舟的手。

只是很轻一下。

短得几乎可以忽略。

可沈厌听见了。

不是声音。

是精神链接那端传来的，一点极细微的触感反馈。

像有人隔着那根线，轻轻碰了一下原本只属于他的东西。

沈厌脸上的笑容，慢慢停了。

实验室里的空气突然冷了下来。

培养舱里原本安静的实验体，几乎在同一瞬间发出了痛苦的低吼。最外层的E级丧尸直接跪倒在舱底，头重重磕在金属板上。B级变异体疯狂蜷缩，像被无形的手碾住了脊骨。

最深处那只还未处理掉的高阶样本，发出一声刺耳的惨叫，骨刀狠狠刮过舱壁。

整间实验室的警示灯同时亮了。

女研究员吓得脸色惨白，手里的资料散了一地。

“怎……怎么回事？”

陆闻舟抬起头，看向沈厌。

沈厌坐在实验台边，姿势没有变，脸上甚至还带着一点笑。可他的眼底已经浮起了金红色，指尖轻轻敲着桌面，一下，又一下。

他没有看女研究员。

只看着她刚才碰过陆闻舟的那只手。

陆闻舟通过精神链接感知到了他的情绪。

暴戾。

不悦。

还有一种陌生而尖锐的占有欲。

像一只漂亮的、披着人皮的野兽，被人碰到了爪子底下的猎物，于是本能地露出了牙。

陆闻舟眼底闪过一点极淡的笑意。

很轻。

但沈厌捕捉到了。

他抬眼看陆闻舟，声音很轻：“陆博士，你笑什么？”

女研究员更害怕了。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觉得自己像站在某种看不见的风暴中心，明明没有人碰她，却冷得几乎喘不过气。

陆闻舟收敛了那点笑意，把资料放回桌上，对女研究员说：“你先出去。”

“可是这些记录……”

“出去。”

女研究员不敢再说，连忙捡起地上的资料，几乎是逃一样离开了第三实验室。

门关上的瞬间，实验体的惨叫声才慢慢低下去。

但沈厌身上的气息没有完全收回。

他从实验台上跳下来，走到陆闻舟面前，低头看着他那只刚才被碰过的手。

“她碰你了。”

陆闻舟坐在椅子上，抬眼看他：“只是递资料。”

“碰到了。”

“你在意？”

沈厌笑了。

“没有。”他说，“我只是觉得，她碰了不该碰的东西。”

陆闻舟看着他。

沈厌也看着他。

精神链接里的那股占有欲并没有因为女研究员离开而消失，反而变得更清晰。沈厌自己像是也在观察这种情绪，觉得陌生，又觉得有趣。

“陆博士。”沈厌慢慢开口，“人类管这个叫什么？”

“吃醋。”陆闻舟说。

沈厌挑眉：“我吃醋？”

“嗯。”

“我为什么要吃醋？”

“这要问你自己。”

沈厌安静了一瞬，像是真的在思考。

他以前不理解这种情绪。

人类会因为伴侣和别人说话而愤怒，会因为喜欢的东西被别人碰到而嫉妒，会因为一点点靠近就失去理智。沈厌一直觉得这很可笑。

东西不喜欢了就扔。

人不听话就杀。

有什么好占有的？

可刚才那一瞬间，他确实不高兴。

很不高兴。

像有人把手伸进他的精神域里，试图拿走那根属于他的线。

他想折断那只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