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厌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终于有了一点他平时的影子。
“陆博士,你真的很狂。”
“跟我回去。”陆闻舟伸出手,“别被它吞了。”
沈厌低头看着那只手。
冰冷,稳定,手背上还有现实里伤口牵连出的淡淡血痕。
这只手不该出现在他的精神域里。
也没人该走进这个地方。
这里全是病毒,尸潮,血海,杀戮,和他最深处那些永远见不得光的东西。
可陆闻舟来了。
没有审判他。
也没有害怕他。
只是站在他面前,伸出手,说跟我回去。
沈厌忽然觉得很有意思。
比王座有意思。
比病毒本源有意思。
比整个世界都要有意思。
他伸出手,握住陆闻舟。
两只手碰到一起的瞬间,整个精神域猛地震动。
血海翻涌,王座上的黑色藤蔓发出愤怒的嘶鸣,无数丧尸残魂同时跪伏下去。伴生孢体和病毒在两人交握的地方爆发出刺眼的光,金色与银白色缠绕,像两条终于接上的神经。
精神链接在这一刻形成。
不是控制。
也不是束缚。
更像两片原本独立的黑暗,在边缘处悄然相连。
陆闻舟第一次清楚地感知到了沈厌的情绪。
暴戾。
兴奋。
无聊。
还有藏在最深处的,一点几乎陌生的占有欲。
而沈厌也在同一刻感知到了陆闻舟。
冷静。
疼痛。
压抑。
以及那份被埋得极深、几乎不肯承认的担心。
沈厌怔住了。
陆闻舟担心他。
不是担心实验体失控,不是担心刀还没用顺手就折了。
至少不全是。
他真的在担心沈厌会回不来。
血海的声音渐渐退去。
王座重新隐没在远处的黑暗里。
那些丧尸残魂一只只沉入海面,精神域终于恢复了短暂的平静。
现实里,沈厌猛地睁开眼。
第一眼看到的,就是陆闻舟。
他正站在自己面前,手还按在他的眉心,脸色比平时更白,肩上的纱布重新渗出血,嘴唇也失了颜色。
隔音室里很安静。
只剩下两个人略微不稳的呼吸。
沈厌看着他。
然后低头,看向两人还握在一起的手。
他能感觉到陆闻舟。
很模糊。
却真实存在。
像一根线,从他的精神域深处,牵到了陆闻舟那里。
只要陆闻舟靠近,他就能感知到。
陆闻舟疼,他也能隐约察觉。
一旦陆闻舟有危险,那根线就会被扯动。
沈厌忽然笑了。
笑得很轻,也很慢。
“陆博士。”他说,“我好像能感觉到你了。”
陆闻舟松开他的眉心,却没有立刻松开他的手。
“精神链接。”他说,“意外形成的。”
“意外?”
“嗯。”
沈厌看着他,眼底的金红色终于彻底退去,恢复成平时那种漂亮又危险的浅色。
“那这个意外。”他说,“还挺不错。”
陆闻舟没有回答。
只是肩上的血又往外渗了一点。
沈厌脸上的笑意淡了。
“坐下。”
陆闻舟看他。
沈厌这一次没有开玩笑,伸手扶住他的胳膊,把人按到隔音室的椅子上。
“伤口又裂了。”他说,“都怪你非要进来找我。”
陆闻舟语气平静:“不进去,你会被拖走。”
沈厌低头替他重新处理纱布。
动作比之前熟练了很多。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低声说:“陆闻舟。”
陆闻舟看向他。
这是沈厌第一次没有叫他陆博士。
沈厌没有抬头,只是继续缠纱布,声音很轻。
“我刚才忽然发现。”
“我好像。”
“有点不想毁掉你了。”
隔音室里安静下来。
陆闻舟看着他垂下的睫毛,过了很久,才轻轻应了一声。
“嗯。”
沈厌笑了。
那笑很轻,却像某种危险的种子,终于在黑暗里悄悄发了芽。
外面的培养舱警报已经停了。
基地重新恢复表面上的平静。
可在没有人看见的地方,一条精神链接已经悄然形成。
从此以后。
他们再也不是两个单独的怪物了。
陆闻舟没有告诉沈厌,精神链接形成的瞬间,他也看见了一些不该看的东西。
不是完整记忆。
只是碎片。
沈家别墅里碎裂的落地窗,血水漫过昂贵地毯,年轻男人站在尸群中央笑得像终于等到一场盛大的演出。荒废城市的楼顶,沈厌低头看着人类互相残杀,眼底没有怜悯,只有近乎孩童般的好奇。还有更深处,一片漫长到近乎空白的无聊。
那种无聊太冷了。
冷到连死亡都像礼物。
陆闻舟忽然明白,为什么沈厌会在末世里笑得那么开心。
世界毁灭,对很多人来说是地狱。
对沈厌来说,却是终于有人掀开了舞台幕布。
而沈厌同样没有说,他也从陆闻舟那里感知到了一点碎片。
年少的陆闻舟站在白色实验室里,身边大人们的声音像隔着厚玻璃传来。有人争吵,有人恐惧,有人试图把责任推给别人。少年低头看着培养皿里缓慢舒展的病毒,却没有哭,也没有求救。
他只是记住了每一个人的脸。
然后把仇恨藏进了比冰还冷的地方。
沈厌替他缠纱布时,指尖停顿了一下。
他们都从彼此那里看见了黑暗。
没有谁比谁干净。
也没有谁需要被拯救。
这反而让人安心。
因为不需要伪装。
不需要解释。
不需要把獠牙藏回嘴里,假装自己还想做一个好人。
沈厌低头打好最后一个结,动作难得认真。
“陆博士。”
“嗯。”
“以后你再进我的精神域,记得提前说一声。”
陆闻舟看他:“为什么?”
沈厌笑了笑:“我好把里面收拾得好看一点。”
陆闻舟沉默片刻:“不用。”
“嗯?”
“本来就那样。”
沈厌怔了一下,随即笑出了声。
血海,残魂,王座,病毒本源。
那么丑陋又危险的地方,陆闻舟说本来就那样。
像接受一间乱糟糟的房间。
也像接受他这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