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厌把陆闻舟带回第三实验室的时候,手还扶着他的胳膊。
陆闻舟肩上的伤不算致命。
雷系异能擦过皮肉,烧焦了一片衣料,也在肩侧留下了一道发黑的伤口。血流得不多,却很碍眼。至少在沈厌眼里,很碍眼。
他把陆闻舟按到椅子上,动作看起来很轻,语气却不怎么温柔。
“坐好。”
陆闻舟抬眼看他:“你在命令我?”
“嗯。”沈厌笑了一下,眼底金红色还没有完全退干净,“伤员没有发言权。”
陆闻舟看了他片刻,竟然真的没有再动。
沈厌从医疗柜里翻出纱布、消毒剂、止血凝胶,还有一堆他根本不认识的器械。他皱着眉看了半天,最后拿起一瓶消毒水,像研究某种陌生玩具一样晃了晃。
“这个能直接倒吗?”
陆闻舟沉默了一下:“不能。”
“那怎么用?”
陆闻舟伸手想接,被沈厌避开。
“你说,我来。”
陆闻舟看着他。
沈厌脸上还带着笑,可那笑底下有一层压得很深的躁动。不是杀意,也不是单纯的兴奋,更像一种被冒犯后的不悦。
祁越的人伤了陆闻舟。
这件事在沈厌身体里留下的反应,比他自己被雷光劈中还要深。
陆闻舟没有再坚持,只是低声说了步骤。
沈厌学得很快。
他低头替陆闻舟剪开烧焦的衣料,消毒,涂药,再用纱布一点点缠好。动作从一开始的生疏,慢慢变得稳定。指尖偶尔碰到陆闻舟的皮肤,冰凉贴着冰凉,谁都没有躲。
伤口处理到一半,沈厌忽然停住了。
陆闻舟察觉到不对:“怎么了?”
沈厌低着头,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手指停在纱布边缘,指节微微发白。眼底原本快要退去的金红色,忽然重新浮了上来,像有一团火在黑暗里烧起。
体内的病毒又开始躁动。
不是刚才那种瞬间爆发的暴戾。
而是更深,更沉,更像从骨头缝里一点点爬出来的东西。
他闻到了血。
陆闻舟的血。
还有刚才那些伏击者残留在他记忆里的恐惧味道。
它们混在一起,让沈厌的意识开始往下坠。
病毒在他脑海里发出低低的嗡鸣,像一片正在涨潮的黑海,一遍遍冲刷着他的理智。
杀掉他们。
杀掉祁越。
杀掉所有碰过陆闻舟的人。
把他们的骨头咬碎,把血放干,把整个基地都拖进尸潮里。
沈厌闭了闭眼。
他笑不出来了。
陆闻舟立刻站起身。
“沈厌。”
沈厌抬头看他。
那一瞬间,陆闻舟看见他的瞳孔几乎彻底变成了金红色,眼底有更深的黑色潮水在翻涌。那不是普通的失控前兆,而是精神域在被强行拉开。
A级晶核留下的精神域雏形,刚才的护人失控,还有伏击后残留的暴戾情绪,终于在这一刻撞到了一起。
沈厌的体温更低了。
低到几乎像一具真正的尸体。
他的心跳也慢了下来。
原本伪装出来的稳定频率开始断续,像一台被病毒侵蚀的机器,随时会彻底停摆。
培养舱的警报毫无预兆地亮起。
地下一层、地下二层、地下三层,所有感染体同时发出压抑的呜咽。它们感受到了王的怒意,也感受到了王正在被某种更深的东西拖走。
陆闻舟一把扣住沈厌的手腕。
“看着我。”
沈厌低低笑了一声。
那笑声不像平时的他。
太空了。
也太冷了。
“陆博士。”他说,“我好像有点想把他们都杀了。”
“我知道。”
“也想咬你。”
陆闻舟没有松手。
“现在不行。”
沈厌看着他,眼神像隔了一层深不见底的水:“为什么?”
陆闻舟盯着他的眼睛:“因为你现在不清醒。”
沈厌歪了歪头,像是在理解这句话。
下一秒,他猛地抬手,指尖黑色指甲暴长,直接朝陆闻舟的脖颈抓去。
陆闻舟没有后退。
空间刃在他身侧一闪而过,切断了沈厌身后正要碎裂的培养舱锁链,却没有伤沈厌分毫。他反手扣住沈厌的手腕,把人压回实验台边缘。
沈厌挣扎得很厉害。
他的力量已经比之前更强,病毒气息从身体里一层层涌出来,逼得周围仪器屏幕全部出现乱跳的雪花点。
陆闻舟肩上的伤因为动作重新裂开,纱布很快洇出血色。
沈厌的目光落在那点血上,瞳孔又暗了一层。
不能再拖了。
陆闻舟一把抓起旁边的权限卡,拉着沈厌往隔音室走。
隔音室是第三实验室里最封闭的房间,原本用于高危精神系实验。四面墙都加了异能屏蔽层,门一关,里面的任何声音和精神波动都很难传出去。
沈厌被他推进去,背脊撞上冰冷的墙面。
门在身后落锁。
“闭上眼睛。”陆闻舟说。
沈厌笑了,眼底没有多少清醒:“陆博士,你终于准备对我做点更有意思的事了吗?”
“闭上眼睛。”陆闻舟重复了一遍,声音更沉,“我进去找你。”
沈厌的笑意停了一瞬。
这句话像一根线,短暂地拉住了他正在下坠的意识。
进去找他?
去哪里?
他的精神域吗?
还没等他想明白,陆闻舟已经抬手按住他的眉心。
伴生孢体的气息从陆闻舟指尖蔓延出来,冰凉,细密,像无数透明的丝线。那些丝线钻进沈厌的意识缝隙里,沿着病毒暴动的方向,一点点往更深处探去。
现实里的灯光骤然暗下去。
陆闻舟的意识沉入黑暗。
再睁眼时,他站在一片血海边缘。
无边无际的血水翻涌着,天幕是暗红色的,像被无数尸体染透。海面上漂浮着残破的手臂、白骨、腐烂的脸,还有数不清的丧尸残影。
它们在嘶吼。
在跪拜。
也在争抢。
这就是沈厌的精神域。
尚未完全成形,却已经庞大到近乎失控。
远处,血海中央有一座模糊的王座。
王座由白骨堆叠而成,黑色藤蔓缠绕其上,像活物一样缓慢蠕动。王座前站着一个人影。
沈厌。
他背对着陆闻舟,白衬衫被血色浸透,脚下是无数跪伏的丧尸残影。他正一步步往王座走去,像被某种声音牵引着,要坐上去,也要被那座王座吞进去。
陆闻舟往前走。
血海立刻翻涌起来。
无数丧尸残魂从海里爬出,朝他扑来。它们没有实体,却带着浓烈的病毒意志,像要把他这个外来者撕碎。
伴生孢体从陆闻舟脚下蔓延开。
半透明的菌丝扎进血海,织成一张细密的网,把扑上来的残魂一一绞碎。陆闻舟没有停,径直朝沈厌走去。
“沈厌。”
前方的人影没有回头。
王座上方,那道曾经召唤过沈厌的声音再次响起。
低沉,古老,冷得不像任何活物。
来。
坐上来。
成为王。
放弃人类的外壳。
放弃无用的情绪。
你不需要任何人。
沈厌的脚步没有停。
陆闻舟眼神一沉,抬手,伴生孢体化成透明丝线,缠住沈厌的手腕。
“沈厌。”
这一次,沈厌终于停下了。
他慢慢回过头。
那张漂亮的脸上没有笑,眼睛是浓重的金红色,瞳孔深处有黑色的旋涡在转动。
“你怎么来了?”他问。
声音很轻。
像隔着很远的水传来。
陆闻舟走到他面前:“我说了,我进去找你。”
沈厌看着他,像是觉得这件事很难理解。
“这里很危险。”
“我知道。”
“你会被它们撕碎。”
“它们不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