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厌把协议放进了贴身口袋。

那张纸很薄，隔着一层布料，几乎感觉不到重量。可他却莫名能清楚地感知到它的存在，像有一根冰冷的线，轻轻勾在胸口的位置。

陆闻舟的血。

他的血。

还有那枚已经融进身体里的伴生孢体核心种。

三样东西加在一起，让沈厌觉得有点新鲜。

他以前从来不留纪念品。

人杀了就杀了，聚集地毁了就毁了，晶核吃完连味道都懒得记。这个世界上能让他觉得有必要保存的东西太少了，少到几乎没有。

可这份协议，他暂时不想弄丢。

因为它确实挺有意思。

陆闻舟给出的三个名字，也挺有意思。

档案室的刘青，材料库的马瑞，监控室的宋平。

三个名字，三个位置，三条线，全都拴在周明远手里。

他们平时不显眼，甚至可以说普通得让人记不住。一个负责整理旧档案，一个负责核对实验材料流向，一个负责夜间监控巡检。正因为普通，才适合做眼线。

蚂蚁不咬人。

但蚂蚁爬进骨头缝里，也会让人觉得烦。

沈厌很讨厌烦人的东西。

所以他决定把他们清理得干净一点。

第一个是档案室的刘青。

档案室在研究所侧楼，常年阴冷，墙角长着一层灰白色的霉斑。末世之后纸质资料越来越少，能被封存进这里的，通常都是不能轻易出现在系统里的旧记录。

刘青是个很谨慎的人。

他每晚都会在交班后独自留下来半个小时，检查一遍封存柜的锁，再悄悄把新整理出的资料摘要传给周明远。

今天也一样。

他关掉主灯，只留下一盏小台灯，坐在角落里，把几份第三实验室的物资调动记录拍下来，压缩进一个加密通讯器里。

照片刚传到一半，头顶的灯忽然闪了一下。

刘青猛地抬头。

档案室里安静得只有纸张轻轻翻动的声音。

他皱了皱眉，以为是线路老化，低头继续操作。

下一秒，脚边传来“滋啦”一声轻响。

他低头，看见墙角的老旧电线不知什么时候破开了一截，细小的电火花在黑暗里跳动，像一只蓝白色的小虫。

刘青脸色一变，立刻站起来想去关电源。

太晚了。

地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滩水。

那滩水很浅，从他脚边一路蔓延到破损电线旁边，像一条安静贴地爬行的蛇。

电流顺着水面窜上来。

刘青的身体猛地僵住。

他甚至没来得及惨叫，整个人就被电流死死钉在原地，眼睛瞪大，喉咙里发出破碎的嗬嗬声。

沈厌站在档案柜后面的阴影里，安静地看着他抽搐。

他没有动手。

至少看起来没有。

水是档案室顶部漏下来的，电线是老化的，刘青独自加班，误踩积水触电身亡。

很合理。

合理得让人无话可说。

刘青倒下的时候，手里的通讯器摔在地上，屏幕还亮着。沈厌走过去，弯腰捡起来，看了一眼没发完的资料，笑了笑。

“工作这么认真。”他轻声说，“真可惜。”

他把通讯器放回刘青手边，然后转身离开。

第二个是材料库的马瑞。

这个人比刘青胆子大，也比刘青贪。

他替周明远盯着第三实验室的材料流向，同时还偷偷克扣一点低级晶核，拿去黑市换吃的和女人。末世里这种人很多，不算聪明，也不算蠢，只是足够恶心。

沈厌找到他的时候，马瑞正在材料库后间清点一批刚送来的实验体转运箱。

转运箱里关着一只半死不活的低阶感染体，用来做药剂耐受测试。那东西被束缚带捆得严严实实，嘴上还套着金属锁，正常情况下，根本不可能逃出来。

马瑞一边骂骂咧咧地记账，一边把其中两枚低级晶核塞进自己的口袋。

“周老头事多，陆闻舟也事多，一个个都拿老子当狗使……”

他话还没说完，转运箱里的感染体忽然睁开了眼。

浑浊的眼珠转了一下，朝某个方向看去。

材料库门口，沈厌站在阴影里，对它轻轻笑了一下。

束缚带无声绷断。

感染体从箱子里扑出来。

马瑞只来得及回头，半边肩膀就被咬住了。他发出一声凄厉惨叫，疯狂去摸腰间的枪，可枪套不知道什么时候卡住了，怎么都拔不出来。

感染体拖着他撞翻了一排材料架。

瓶瓶罐罐碎了一地，低浓度病毒样本混着消毒液淌得到处都是。

马瑞的惨叫声惊动了外面的守卫。

守卫冲进来时，只看到实验体逃逸，材料库一片狼藉，马瑞倒在地上，喉咙被咬开，已经没了气。

沈厌站在人群后面，手里抱着一箱刚登记好的普通耗材，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

“怎么回事？”他问。

没人怀疑他。

因为他进来的时候，马瑞已经死了。

监控里也会这么显示。

毕竟监控室今晚值班的人，是第三个目标。

宋平。

宋平比前两个都麻烦一点。

他负责夜间监控巡检，手里握着研究所部分内部摄像头的临时调取权限。如果他死得太随便，顾成川很快就会发现异常。

所以沈厌留给他的死法，也更精致一点。

深夜，监控室只剩宋平一个人。

他坐在椅子上，眼睛盯着屏幕，手里拿着一杯冷掉的咖啡。屏幕上跳动着不同区域的画面，档案室的警戒线，材料库的封锁门，第三实验室外安静的走廊。

宋平越看越心惊。

一天之内死了两个人。

都是周明远安排在研究所里的眼线。

他已经意识到不对了。

他想联系周明远。

可通讯器刚拿出来，屏幕忽然黑了。

整个监控室的灯，也在同一瞬间熄灭。

宋平猛地站起来。

“谁？”

没人回答。

黑暗里，通风口传来一点极轻的响动。

像风。

又像什么东西在爬。

宋平立刻捂住口鼻，冲向门口。可门锁不知道什么时候失灵了，他用力拧了几下，门纹丝不动。

空气里慢慢多了一点淡淡的甜腥味。

低浓度病毒气溶胶。

不会立刻杀人。

但会让人产生幻觉、呼吸困难、心跳紊乱，最后死于类似急性感染的器官衰竭。

宋平疯狂拍门。

“开门！开门！救命！”

监控室外的走廊空无一人。

所有巡逻路线都被临时调整了。

他拍了很久，声音越来越弱。

黑暗里，他忽然看见屏幕重新亮了起来。

屏幕里，第三实验室的画面一闪而过。

沈厌站在镜头前，对他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