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远的心腹消失后,研究所里安静了很久。
没人敢明着问。
地下三层那间无编号实验室的权限记录被陆闻舟重新封锁,巡查报告只写了“入侵未遂,人员下落待查”。顾成川拿走了那枚身份牌,也拿走了现场提取到的异常残留,却没有再来第三实验室质问。
他知道现在问不出结果。
陆闻舟和沈厌都太干净了。
干净得像两把刚从水里捞出来的刀,锋刃上明明还带着寒气,却看不见血。
而周明远那边,也罕见地沉默下来。
那只老狐狸显然意识到自己伸出去的爪子被人悄无声息地剁掉了。他没有立刻发作,也没有去议会哭诉,只是把自己重新藏回阴影里,像一条蛰伏起来的蛇,等待下一次出手机会。
沈厌对此很失望。
他靠在第三实验室的窗边,手里捏着一枚还没吃完的晶核,慢悠悠地转来转去。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基地外墙下面游荡着零散丧尸,偶尔抬起头,朝研究所的方向发出低低的呜咽。
那不是饥饿。
是臣服。
沈厌能感觉到它们。
它们像一片散落在黑暗里的潮水,等着他抬手,等着他开口,等着他把这个人类最后的堡垒撕开一道口子。
可陆闻舟说,不急。
于是沈厌也就暂时不急。
毕竟这场游戏才刚刚开始,把牌一下子全掀了,确实没什么意思。
实验台后面,陆闻舟已经坐了很久。
他没有做实验,也没有看数据,只是在一张纸上写东西。钢笔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极轻的沙沙声,在安静的实验室里格外清晰。
沈厌看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走过去,弯下腰,凑到他身边。
“陆博士在写什么?”
陆闻舟没有挡。
沈厌低头看过去。
纸上没有复杂的术语,也没有密密麻麻的实验公式,只有几行很简单的字。
一方提供资源与身份掩护。
一方负责清理与尸潮操控。
互不背叛。
最终目标一致。
审判。
毁灭。
沈厌看完,安静了一瞬。
然后笑了。
“协议?”
“嗯。”陆闻舟把最后一个字写完,放下钢笔,“既然已经是同谋,总该把规则写清楚。”
沈厌拿起那张纸,前后翻了翻,笑意越来越深:“陆博士,这也太草率了。没有编号,没有见证人,没有违约条款,连签署日期都没有。”
“你需要那些?”
“不需要。”沈厌说,“只是觉得有趣。我以前见过很多合同,厚得能砸死人,每一页都写满了陷阱。你这个倒好,像两个疯子临时决定一起抢银行前写的便条。”
陆闻舟抬眼看他:“不满意?”
“满意。”沈厌把纸放回桌上,指尖轻轻点着“互不背叛”那一行,“尤其是这一句。”
陆闻舟的目光落在他的手指上。
沈厌的指尖很白,皮肤下没有正常人的血色,指甲修剪得干净漂亮。可就是这样一只手,昨天才把一个活人一点点融成了干净的空白。
“你觉得这句好笑?”陆闻舟问。
“不是好笑。”沈厌偏头看他,“是好奇。”
“好奇什么?”
“你真的相信我不会背叛你?”
陆闻舟很平静:“不完全相信。”
沈厌笑了。
这个答案比“相信”更让他满意。
他讨厌空洞的信任,也讨厌人类那种自欺欺人的承诺。嘴上说着永远不背叛的人,往往为了半块面包就能把同伴推进尸群里。
不完全相信,反而真实得多。
“那你还写?”
“协议不是为了约束你。”陆闻舟说,“是为了提醒我们彼此。”
“提醒什么?”
“在目标完成之前,不要把唯一有趣的同类玩坏。”
沈厌的指尖顿了一下。
他抬起眼,看向陆闻舟。
陆闻舟的神情仍旧很淡,像是刚才说的只是一句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实验说明。
可沈厌听懂了。
陆闻舟不是相信他善良,也不是相信他讲信用。
陆闻舟相信的是他们骨子里相同的无聊、相同的恶意、相同的毁灭欲。
他们不会轻易背叛彼此,不是因为道德。
是因为对方太少见。
像荒原上遇到的另一只怪物,杀掉太可惜,养着又危险。
所以只能暂时拴在同一条链子上,一起去咬别人。
沈厌忽然觉得这张纸顺眼多了。
“那如果我真的反噬呢?”他问,“比如有一天我忽然觉得你也没那么有趣了,想把你吃掉。”
陆闻舟从抽屉里拿出一支细小的金属盒,打开。
里面躺着一枚半透明的孢体种子。
它比之前地下二层培养皿里的伴生孢体更小,颜色也更深,像一颗凝固的冰珠,在灯光下泛着极淡的蓝白色光。
沈厌一看到它,体内的病毒就轻轻动了一下。
警惕。
又渴望。
“这是什么?”
“伴生孢体的核心种。”陆闻舟说,“不是母株,只是一枚临时种。它不能控制你,但可以在你失控的时候,把你从病毒里拉回来。”
沈厌眯起眼:“听起来像锁链。”
“也可以是救命绳。”
“陆博士。”沈厌笑着说,“你说话真会骗人。”
陆闻舟把金属盒推到他面前:“要不要,由你决定。”
这句话让沈厌有些意外。
他以为陆闻舟会强行把这东西埋进他身体里,或者用某种方式诱导他接受。毕竟陆闻舟一直都很擅长控制局面,也很擅长把所有危险都提前纳入计划。
可这一次,他把选择权放到了沈厌面前。
沈厌低头看着那枚孢体核心种。
很漂亮。
也很危险。
他能感觉到,只要这东西进入身体,陆闻舟和他之间的联系就会变得更深。它不会让他变成傀儡,却会像一根无形的线,在他真正坠进病毒深处的时候,把他往回拽。
换句话说。
陆闻舟给他的,不只是锁链。
也是一条可以回到人间的路。
虽然他们谁都不算人。
沈厌忽然笑了。
“陆博士。”他说,“你是不是很怕我真的变成没有理智的丧尸?”
陆闻舟看着他,没有否认。
“那样太浪费。”
“只是浪费?”
“现在是。”
沈厌笑意更深。
现在是。
那以后呢?
这个答案比任何直白的话都更有意思。
他伸出手,拿起那枚孢体核心种。
核心种触到皮肤的一瞬间,像融化的冰一样,慢慢渗进他的指腹。沈厌体内的病毒立刻躁动起来,本能地想要吞掉它,又被那股冰凉的气息轻轻缠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