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最危险的东西拿到明面上,不是单纯的信任。
是挑衅。
也是试探。
他在告诉沈厌:我知道你是怪物,但我也不是人。
沈厌忽然觉得胸腔里那点沉寂了很久的兴奋,又开始慢慢烧起来。
“陆博士。”他轻声说,“你这么把底牌给我看,会让我误会的。”
陆闻舟看他:“误会什么?”
“误会你很喜欢我。”
陆闻舟神色不变:“你想多了。”
沈厌笑了,指尖隔着玻璃,轻轻碰了一下那株伴生孢体。
菌丝瞬间缩了回去。
像是害怕。
又像是臣服。
沈厌垂下眼,笑意越来越深。
原来这个人。
比他想象的还要疯。
把最危险的东西都拿到明面上了。
是信任。
也是挑衅。
而他一向最喜欢的,就是有人敢挑衅他。
顾成川离开前,已经安排人封存了走廊监控。陆闻舟没有阻止,甚至很配合地把实验记录交出去。越是这样,顾成川越觉得不安。太干净的东西不正常,太主动的配合也不正常。可他只能把怀疑压下去,因为基地需要陆闻舟,需要第三实验室里的药剂和数据,也需要那个冷冰冰的男人继续替他们把病毒关在玻璃后面。
这就是人类的软肋。
沈厌站在地下二层的门口,想到这里,忍不住笑了一下。
他们一边恐惧怪物,一边又不得不依赖怪物。把锁链递到怪物手上,还自以为自己才是握着钥匙的人。
保密实验室的门合上后,外界所有声音都被隔绝。陆闻舟输入三重权限,最后一道验证不是指纹,也不是虹膜,而是一滴血。细针刺破他的指尖时,鲜红的血珠渗出来,落进检测槽。下一秒,门内的培养皿像被唤醒一样,幽蓝色的光一盏接一盏亮起。
沈厌闻到了更浓的气息。
和陆闻舟身上一样。
冷,清醒,带着被驯服后的残忍。
“你用自己的血养它们?”沈厌问。
“最初是。”陆闻舟说,“后来它们学会了自我增殖。”
“听起来像养宠物。”
“比宠物有用。”
沈厌笑了笑,绕着最大的培养皿走了一圈。里面的菌丝层层叠叠,像一团透明的神经。它们感应到他靠近,先是退缩,随后又试探着伸出细小的触须,隔着玻璃贴近他的指尖。沈厌体内的病毒立刻躁动起来,像一群被挑衅的野兽。
他没有退。
陆闻舟也没有提醒。
两个人都在看,看病毒和伴生孢体会不会隔着一道玻璃撕咬起来。几秒后,菌丝忽然安静下来,贴在玻璃上轻轻颤动,像是臣服,也像是向更危险的同类问好。
沈厌挑眉:“它喜欢我。”
“它怕你。”
“怕和喜欢有时候差不多。”
陆闻舟看了他一眼,没有反驳。
桌上还摆着几份失败记录。沈厌随手翻开,看到许多被划掉的编号。有人在觉醒过程中爆体,有人在恢复理智后自杀,还有人在孢体植入后变成没有意识的空壳。每一行记录都写得冷静,死亡原因,持续时间,污染等级,处理方式,像是在记录一批损耗的器材。
“陆博士。”沈厌轻声说,“你救过人,也害死过很多人吧?”
陆闻舟把记录合上:“末世里,救人和害人没有你想的那么分明。”
“我没有在指责你。”沈厌笑了,“我只是觉得,你这样说话的时候,很像一个人类。”
陆闻舟看向他。
沈厌慢悠悠补完后半句:“可你做事的时候,又一点都不像。”
这一次,陆闻舟沉默得久了一点。
然后他说:“你也是。”
沈厌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这大概就是他们最接近夸奖的方式。不是说你善良,不是说你可怜,而是冷静地确认彼此都已经偏离人类太远,却仍然能在同一条黑暗的路上往前走。
他忽然低头,隔着玻璃对那团菌丝轻轻吹了一口气。
菌丝猛地收缩,整只培养皿都亮起警戒的红光。
陆闻舟伸手按住他的手腕:“别逗它。”
沈厌垂眼看着那只扣在自己腕上的手,笑着说:“陆博士,你的秘密胆子太小了。”
“它只是知道什么东西不能碰。”
“那你呢?”
陆闻舟没有松手。
幽蓝色的光落在他们交叠的手上,像一层薄薄的冰。
“我会判断。”他说。
沈厌笑了。
判断之后还敢碰,那就不是谨慎,是疯。
离开地下二层前,陆闻舟给了沈厌一支小型抑制剂。
针管只有手指长,里面装着浅蓝色液体,和刚才那些半透明菌丝的味道很像。沈厌拿在手里晃了晃,液体在冷光下泛起细碎的光点,像被碾碎的冰。
“给我的?”
“下次失控前用。”
“如果我不用呢?”
陆闻舟看着他:“那我会亲自用。”
沈厌把针管贴到唇边,笑得温柔:“陆博士亲自动手,听起来好像更有趣。”
“失控不是游戏。”
“对我来说,很多事都是游戏。”
“那就学会别把自己玩死。”
沈厌的笑意微微一顿。
这话听起来仍旧冷淡,像实验员对样本的提醒。可沈厌听得出来,陆闻舟说的是“自己”,不是“我的实验成果”。他很少在这种细节上犯错。越是克制的人,越不会随便放出无用的词。
沈厌收起抑制剂,难得没有继续逗他。
走廊外的灯一盏盏亮起,研究所恢复了表面的秩序。有人推着样本车经过,有人低声讨论刚才的警报,也有人在看见他们时立刻闭嘴。沈厌闻着空气里浮动的恐惧,忽然觉得这座基地像一只还不知道自己已经病入膏肓的巨兽。它的皮毛还算光鲜,骨头却早就被虫蛀空了。
陆闻舟走在前面,白大褂衣角没有一点血迹。
沈厌跟在他身后,指腹隔着口袋轻轻按住那支抑制剂。
同一条船。
这个说法真有意思。
船在末世的黑海上往前漂,周围全是死人和怪物。陆闻舟把最危险的秘密摆到他面前,又把能压制他的药剂交给他。像信任,也像给他套上看不见的锁。可沈厌不讨厌锁。他只在意,拿着锁链另一端的人,够不够有趣。
目前看来。
陆闻舟非常有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