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成川没有立刻离开研究所。
他带着人站在第三实验室外面的走廊里,脸色沉得很难看。红色警示灯已经停了,培养舱的警报也被陆闻舟关掉了,可刚才那一瞬间全基地实验体同时下跪的画面,像一根刺,深深扎进了他的脑子里。
这绝不是什么镇静剂测试。
顾成川在末世里活到现在,靠的不是运气。他见过太多变异体,见过太多病毒失控,也见过太多研究所用“实验事故”掩盖掉的脏事。
陆闻舟在撒谎。
那个叫沈厌的新助手,也绝对有问题。
顾成川隔着玻璃看向实验室里。陆闻舟正在收拾刚才被撞乱的实验台,动作依旧平稳,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沈厌坐在旁边的椅子上,低头整理自己被扯开的衬衫领口,脸色苍白,嘴角却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
那笑太干净了。
干净得让人不舒服。
顾成川忽然推开门,又走了进去。
陆闻舟抬眼看他,神情没有半分意外:“还有事?”
“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顾成川冷冷盯着他,“别拿镇静剂那套话糊弄我。全基地实验体同时下跪,连外城隔离区里的感染体都安静了下来,这不是普通实验事故。”
陆闻舟把碎掉的试管扔进回收箱,声音很淡:“顾队长既然不信,我说什么都没用。”
“我要看实验记录。”
“可以。”陆闻舟把一份提前生成好的记录调出来,推到他面前,“新型病毒镇静剂,编号LZ-17,作用机制是短时间压低感染体神经活性。刚才剂量偏高,扩散范围比预期更大,所以引发了连锁反应。”
顾成川一把拿过平板,快速翻了一遍。
记录完整得过分。
药剂编号,领用记录,试验对象,实验时间,安全预案,全部都有,甚至连警报响起后每个培养舱的活性波动都记录得一清二楚。
太干净了。
干净得像是早就等着他来查。
顾成川抬起头,视线越过陆闻舟,落在沈厌身上:“那他呢?刚才为什么会在冷藏库里?一个新助手,第一天就能进核心冷藏区?”
沈厌抬起头,温和地笑了一下:“顾队长,我只是跟着陆博士搬东西,别的什么都不知道。”
他声音很轻,听起来无辜极了。
顾成川却只觉得后背发冷。
这个人从头到尾都太镇定了。一个刚进基地没多久的普通幸存者,看到实验体暴动,看到军方冲进来,居然没有一点真正的恐惧。
不是胆子大。
是根本不怕。
顾成川向前走了一步,盯着他的眼睛:“你最好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沈厌眨了眨眼,笑意更深:“我一直很听话。”
顾成川冷笑:“听谁的话?”
沈厌看了一眼陆闻舟,慢悠悠地说:“当然是陆博士的话。”
空气安静了一瞬。
陆闻舟终于抬眼,挡住顾成川看向沈厌的视线:“问完了吗?”
顾成川咬了咬牙。
他没有证据。
没有证据就不能动陆闻舟,更不能动陆闻舟刚带进实验室的新助手。现在整个基地都要靠陆闻舟的抗病毒药剂和实验数据维持,他要是真把人抓了,议会第一个不会放过他。
顾成川攥紧拳头,沉声道:“陆闻舟,我会盯着你们。再让我抓到一点问题,我一定亲手把你们都送进审讯室。”
陆闻舟平静地看着他:“随时欢迎。”
顾成川转身离开,门被重重甩上。
沈厌终于笑出了声。
“陆博士,顾队长看起来真的很想抓你。”
“他一直想。”陆闻舟低头继续清理实验台,“只是一直抓不到。”
“你撒谎的时候脸都不红。”沈厌撑着下巴看他,“实验记录也是提前准备好的吧?”
“嗯。”
“你早就知道会出事?”
“我知道你会失控。”陆闻舟说,“只是不确定失控到什么程度。”
沈厌笑了笑:“那你还敢给我注射?”
陆闻舟把最后一支试管放回架子上,抬眼看他:“刀不磨,怎么用?”
沈厌安静了一瞬,然后笑得更开心了。
“陆博士,你真的一点都不掩饰自己想利用我。”
“你也没掩饰你想吃了我。”
“那不一样。”沈厌舔了舔嘴角,“我只是觉得你闻起来很好吃。”
陆闻舟没有接这个话,只是脱下沾了血的手套,扔进医疗垃圾桶里:“起来。”
“去哪?”
“地下二层。”
沈厌眼睛亮了一下。
陆闻舟没有解释,径直打开实验室最里面的权限门。那扇门后面是一条狭窄的升降通道,灯光冷白,空气比上面更潮湿,也更安静。
沈厌跟着他走进去。
升降梯一路往下,金属壁上映出两个人模糊的影子。一个穿白大褂,冷静得像一台精密仪器;一个靠在角落里笑,漂亮得像一只披着人皮的恶鬼。
门开的时候,潮湿的菌丝气息扑面而来。
沈厌抬起头。
地下二层不像实验室,更像一间被改造成标本馆的温室。四周摆满了透明培养皿,里面生长着半透明的菌丝。那些菌丝在幽蓝色的灯光下缓缓舒展,像活物一样轻轻摆动。
空气里有一种很淡的甜味。
不是食物的甜。
是病毒被驯化后的味道。
沈厌眼底的金色一闪而过:“这是什么?”
“伴生孢体。”陆闻舟说。
他走到最大的培养皿前,指尖隔着玻璃轻轻点了一下。里面的菌丝像是感受到主人靠近,缓缓朝他的方向伸展,温顺得像一株被驯服的植物。
“它可以辅助异能觉醒,也可以压制病毒活性。普通人接触它,会有概率觉醒异能;感染者接触它,会短暂恢复理智;高阶感染体接触它,可以被安抚,甚至被牵引。”
沈厌想起刚才陆闻舟抱住他时,那种笼罩住身体的冰凉气息。
原来是这个。
“所以你能压住我,不是因为你比我强。”沈厌笑着说,“是因为你手里有这个。”
“现在还不是。”陆闻舟语气平静,“以后也许是。”
沈厌走到培养皿前,低头看着里面的菌丝。那些半透明的东西让他体内的病毒本能地警惕,又本能地靠近,像是天敌,也像是伴侣。
“这种东西,应该是你最大的秘密吧。”沈厌说,“你就这么给我看?不怕我说出去?”
陆闻舟看着他:“你不会。”
“为什么?”
“因为我们现在已经在同一条船上。”陆闻舟的声音很淡,“我暴露了,你也活不了。你暴露了,我也会很麻烦。”
沈厌笑了:“听起来像威胁。”
“也是邀请。”
沈厌抬起眼。
陆闻舟站在幽蓝色的灯光下,眉眼冷淡,白大褂干净得没有一点褶皱。可他身后的培养皿里,半透明的菌丝像无数根安静蠕动的触手,温顺又危险。
这个人比他想象的还要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