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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德妃经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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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和宫的东次间里燃着两盏青瓷灯,灯罩是半透明的纱,将烛火滤得柔和,在墙上投下朦胧的影。德妃柳氏坐在临窗的炕上,背后靠着一条弹墨引枕,手里捏着一方绣绷。她今日穿了件湖色褙子,领口一圈银鼠毛,衬得肤色如玉,连腕上那只白玉镯子都显得格外温润。

她指尖捏着一根绣花针,针尖穿着藕色的线,在绷上的素绢上来回穿梭,绣的是一丛兰草,叶片细长,已绣了大半。

下首坐着两位夫人。

左边那位穿了件栗色比甲,是礼部侍郎赵慎的夫人,姓林。她手里捧着一只甜白釉茶盏,盏里的碧螺春还剩半口,她却没喝,只是用杯沿轻轻磕着齿尖,目光在德妃脸上转了一圈,又落在那方绣绷上。

右边那位更年轻些,石青色褙子,是翰林院编修陈大人的夫人,姓周。她坐姿端正,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指尖捏着一方帕子,帕子边角绣着梅花,被她揉得有些发皱。

“娘娘这兰草绣得真好,”林夫人放下茶盏,杯底磕在炕几上,发出一声脆响,“活灵活现的,像是要从绢上长出来。”

“林夫人谬赞,”德妃微微一笑,那笑容温婉,像春风拂过水面,手上针线却未停,针尖从叶片背面透出来,又扎进去,“本宫手艺粗陋,不过是打发时辰。倒是陈夫人,听说府上姐儿的绣工才是出众,上月皇后娘娘还夸赞过?”

陈夫人连忙欠身,石青色褙子的领口紧了紧:“娘娘折煞臣妇了。小女那点子手艺,在娘娘面前,不过是班门弄斧。”

“本宫看着极好,”德妃将绣绷翻转,在反面轻轻打了个结,用剪子剪断线头,那剪子是金镶玉的,在灯下泛着温润的光,“本宫这双手,早年也是随母亲学过的,只是后来进宫,杂事多了,荒了。如今想捡起来,竟有些力不从心。”

她说着,将绣绷搁在炕几上,伸手去端茶。茶是刚换的,热气袅袅,她吹了吹浮沫,却没有喝,只是用杯沿轻轻磕着唇,目光落在林夫人脸上。

“本宫近日听陛下提起,”她开口,声音不疾不徐,像在谈论一件家常,“成王督办北地河道,重新核了账目,将冬衣钱、医药钱都补了进去。陛下说,这孩子仁厚,心里有百姓,不像有些人,只算银子,不算人命。”

林夫人眼皮一跳。

她想起上月朝堂上,沈砚当众指出萧承瑾漏了冬衣钱,萧承瑾当场认错,回去重新核算。这事在京城传了几天,文臣们私下都说成王殿下能屈能伸,有古君子之风。如今德妃这话,看似自谦,实则是在点给她们听。

“成王殿下确实仁厚,”林夫人立刻接话,腰杆往前倾了倾,栗色比甲的袖口扫过炕几边缘,“臣妇外子在家也常说,成王殿下处理的河道折子,条理清晰,数据详实,比工部那帮老吏还强些。”

“赵大人过奖了,”德妃抿了一口茶,喉结滚动,发出一声极轻的响动,随即放下杯子,杯底在炕几上顿了顿,“本宫那孩子,只是肯听劝。少傅指出来,他就改,不刚愎自用,也不端着皇子的架子。本宫有时想,这性子,到底是随了谁?陛下年轻时,可没这般好脾气。”

她说着,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从鼻腔里哼出来,带着几分宠溺,几分炫耀。

陈夫人在旁听着,指尖在帕子上摩挲了两下,忽然开口:“娘娘,臣妇说句冒昧的话。成王殿下这般才具,这般品性,满朝堂的皇子中,找不出第二个。臣妇外子陈编修,前日还感叹,说若成王殿下能多多参与议政,于国于民,都是幸事。”

德妃侧首,目光在陈夫人脸上停了一瞬。

那目光温婉,却像一把软刀子,轻轻刮过陈夫人的面皮。陈夫人被看得脊背一紧,下意识低下头,将手中帕子攥得更紧。

“陈夫人这话,”德妃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柔和,却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警示,“本宫就当是夸赞了。只是参与议政,是陛下和太子的事,本宫那孩子,只管做好分内差事,不敢多想。”

她顿了顿,伸手将绣绷重新拿起来,针尖在兰草旁边又扎了一针,绣的是一朵半开的兰瓣。

“不过,”她话锋一转,针尖从绢面透出来,带起一丝极细的线头,“本宫确实盼着他好。柳家三代清流,本宫的父亲,当年是帝师,也曾拜为首辅,门生故旧遍布朝堂。本宫不求他大富大贵,只求他……不负祖宗,不负百姓。”

林夫人和陈夫人对视一眼。

两人都从对方眼底看到了同样的东西——德妃这是在亮底牌。柳家三代清流,帝师门生,文臣集团的根基。成王殿下仁厚有才,堪为栋梁。这话从德妃嘴里说出来,比从任何人口中说出来都重。

“娘娘教诲的是,”林夫人率先起身,双手交叠放在身前,深深一福,“成王殿下品性端方,臣妇等敬佩不已。改日若有机会,臣妇定当让外子多多向成王殿下请教。”

“请教不敢,”德妃放下绣绷,伸手虚扶了一把,“本宫那孩子,还年轻,要学的多着呢。两位夫人慢走,本宫就不送了。”

“娘娘留步。”

两位夫人躬身退下,湖色褙子和石青色褙子消失在廊下的风雪里。德妃坐在炕上,听着脚步声渐远,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拢,像一朵合拢的花。

她低头,看着绣绷上那丛兰草,针尖悬在半空,将落未落。

“出来吧。”

她开口,声音平淡,对着空无一人的内室门帘。

帘子一动,萧承瑾跨了进来。

他今日穿了件石青色常服,领口扣得严丝合缝,腰间玉带束得端正,整个人像一杆修直的竹。他手里捏着一卷蓝绫册子,是重新核算过的河道账目,边角被他抚得平整,像是从未被人翻过。

“儿臣给母妃请安。”

他屈膝,声音沉稳,像一滴水落进玉盘。

德妃未立刻叫他起。

她捏着绣绷,针尖在兰草旁边又扎了一针,线头从背面透出来,被她用指尖轻轻按住。她抬眸,目光在萧承瑾脸上停了一瞬,随即移开,落在他手中的蓝绫册子上。

“听见了?”

“听见了,”萧承瑾直起身,将蓝绫册子抱在胸前,指尖在书脊上轻轻摩挲,“母妃与两位夫人,聊了足有半个时辰。儿臣在帘后,听得清楚。”

德妃将绣绷搁在炕几上,伸手去端茶,茶已经凉了,她抿了一口,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又放下。

“本宫经营了三个月,”她开口,声音不疾不徐,像在陈述一件公务,“礼部侍郎夫人、翰林编修夫人、督察院御史夫人……本宫一个个见,一个个聊。本宫夸你仁厚,夸你有才,夸你堪为栋梁。本宫把柳家的门生故旧,一个一个替你拢在手里。”

她抬眸,目光与萧承瑾相接,眼底没有波澜,只有一种文臣世家特有的清醒,像深潭映雪。

“你外祖父是帝师,曾拜首辅。柳家三代清流,门生遍布六部。本宫当年入宫,带的不是嫁妆,是满朝堂的文臣人脉。如今,本宫把这些都铺在你面前。”

萧承瑾抱着册子,沉默片刻。

他苦笑一声,那笑容从嘴角弯起来,却未达眼底,像一张贴在脸上的面具。他低头,看着蓝绫册子封面上那道被自己抚得发亮的痕迹,声音低下去:“母妃,儿臣压力甚大。”

德妃看着他,忽然伸手,从炕几上抽出一方帕子,在指尖转了转。

“大?”她开口,声音依旧温柔,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坚定,“萧承瑞有淑妃的许家将门,萧承晏有贤妃故去后陛下那点愧疚,萧昭翊有中宫嫡出的名分。你呢?你只有柳家,只有本宫,只有这些文臣夫人的嘴。”

她将帕子往炕几上一放,伸手,握住萧承瑾的手腕。那手腕修长,却比她记忆中细了些,像是一根被风吹瘦的竹。

“你不能输,”她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你若输了,柳家三代清流的招牌,就砸在本宫手里了。”

萧承瑾垂眸,看着母亲握在自己腕上的那只手。白玉镯子在她腕上泛着温润的光,那手保养得极好,指节细腻,却带着一种常年握针的薄茧,摩挲在他皮肤上,带来一阵细微的痒。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儿臣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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