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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淑妃直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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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寝宫的炭盆比御书房多添了两个,却烧不出御书房那股燥气。银丝炭在青釉盆里闷燃,火光被盆壁压着,只透出暗红的一线,像是谁在暗处眯着一只眼睛。

萧衍歪在一张紫檀木雕花的榻上,身上盖着条玄狐皮毯子,毯子一角滑落到地上,拖出半截雍容的弧度。他左手捏着一只苹果,是皇后早晨差人送来的,山东进贡,红得发紫,被他啃得坑坑洼洼,汁液从齿缝溢出来,沿着嘴角往下淌,在下巴上挂了一道晶亮的线。

右手捏着一份奏折,是靖王府递上来的,三日前的朝堂上,他罚萧承瑞写的自查折子。折子上字迹潦草,一笔一画像是在发泄,墨汁有几处浓重得化不开,显然蘸墨时带着气。

“朕看看,”萧衍一边嚼苹果,一边含糊不清地嘟囔,苹果核在齿间转了一圈,“太湖石十五方……醉仙楼八千两……巡防营三十人……”

他读到“巡防营”三个字,忽然笑出声,苹果渣喷在奏折上,洇出几点暗湿。

“这逆子,”他用袖子抹了抹嘴,油乎乎的袖口在纸面上扫过,“账算得比户部还糊涂,胆子倒比天还大。”

门帘子被掀开,带进一股冷风。

淑妃许氏跨进门来。她今日未穿寻常宫装,而是着了件窄袖骑装,绛色织金,领口束得紧,腰间系着一条玄色丝绦,将武将世家的腰身勒出一道硬挺的弧线。她走路带风,靴底在金砖地上踏出清脆的声响,不像后宫嫔妃,倒像一员女将。

“陛下。”

她开口,声音洪亮,像一口铜钟在寝宫内炸开,震得炭盆里的火星子跳了跳。

萧衍手一抖,苹果差点脱手。他猛地抬头,看见淑妃那身骑装,眉头下意识皱了皱,随即把奏折往榻边一塞,用毯子盖住,又抓起苹果啃了一大口,嚼得咔嚓响。

“淑妃?”他腮帮子鼓着,声音含糊,“你这身打扮,是要去校场,还是来朕这儿阅兵?”

“臣妾有正事。”

淑妃停在榻前三步远,双手交叠放在身前,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杆枪。她未屈膝行礼,只是微微颔首,那姿态带着将门之女特有的爽利,甚至有几分咄咄逼人。

“正事?”萧衍把苹果从嘴边拿开,在龙袍上抹了抹手,汁液蹭在绣着团龙的玄色缎面上,洇出一小片深色,“什么正事?北疆又告急了?还是你那侄子许校尉又跟人打架了?”

“都不是,”淑妃往前跨了半步,靴底在金砖上磕出一声脆响,“是关于瑞儿。”

萧衍啃苹果的动作顿住了。

他抬眸,目光在淑妃脸上停了一瞬。她眉眼英气,眉心拧着一个疙瘩,眼底燃着两团火,像是谁在她心里点了一把干柴。他忽然觉得嘴里的苹果不甜了,嚼了两下,咽下去,喉结滚动,发出一声闷响。

“靖王怎么了?”他声音沉了沉,把苹果往榻边的瓷碟里一搁,碟子边缘磕出清脆一声响,“他又惹事了?还是又跟太子斗输了?”

“瑞儿没有惹事,”淑妃双手猛地按在榻沿上,身子前倾,绛色骑装的袖口扫过狐皮毯子,将那毯子带得滑下半寸,“瑞儿文武双全,骑射、兵法、政务,哪一样比太子差?太子能批的折子,瑞儿也能批。太子能管的六部,瑞儿也能管。陛下为何只让太子参与议政,却不让瑞儿沾边?”

她说得又快又急,像一串鞭炮在寝宫内炸开,震得梁上的灰尘簌簌往下落。

萧衍往后仰了仰,后脑勺抵在榻头的软垫上,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个圈。他忽然伸手,从碟子里又抓起那只啃了一半的苹果,在齿间咬了一口,嚼得咔嚓响,像是在借这声响填补沉默。

“太子参与,”他开口,声音慢吞吞的,带着几分刻意的慵懒,“是因为他将来要管天下。他是储君,是朕百年之后的继位者。他参与议政,是练习,是本分。”

他顿了顿,将苹果核往碟子里一吐,果核在瓷面上滚了半圈,停在边缘。

“靖王参与,是为什么?”他抬眸,绿豆眼里闪过一丝精光,像是谁在油锅里滴了一滴水,“提前练习造反?”

“陛下!”

淑妃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那声响极大,像一块石头砸在金砖地上,震得炭盆里的火星子又跳了跳。她双膝跪地,双手撑在地面,绛色骑装的袍角铺展开来,像一朵开败的花。她抬起头,眼睛里全是不可置信,那两团火被一盆雪水浇得只剩青烟。

“臣妾……臣妾绝无此意!”她声音发颤,却强撑着,像一根被压到极限的弓弦,“瑞儿是陛下的儿子,他对陛下忠心耿耿,对太子……对太子也是恭顺的。臣妾只是……只是不想他被埋没……”

萧衍看着她跪在地上的模样,忽然叹了口气。

那叹息极长,像一头被主人训斥过的大型犬。他伸手,从榻边的茶几上抽出一方帕子,是皇后绣的,边角并蒂莲。他擦了擦嘴角的苹果汁,又擦了擦手,将帕子团成一团,扔回茶几。

“朕开玩笑的,”他声音和缓下来,带着几分哄劝,却又不像是真在哄,“淑妃,你起来。地上凉,你那膝盖当年随你父亲练骑射,受过伤,跪久了要疼。”

淑妃没起。

她跪在地上,双手攥成拳头,指节泛白,将金砖地面抓出两道浅浅的痕。她抬眸,目光直直盯着萧衍,眼底那两团火又慢慢烧起来,像余烬被风一吹,重新亮了。

“陛下,”她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声音,“瑞儿是将门虎子。臣妾的父亲,他的外祖父,当年随先帝爷平定北疆,马革裹尸。许家满门忠烈,就剩臣妾这一脉。瑞儿身上流着许家的血,他不该被关在靖王府里,每日只懂饮酒、舞剑、发脾气。他该去朝堂,该去边疆,该去为陛下分忧!”

她说得激动,胸口剧烈起伏,绛色骑装的肩线被炭火映得一鼓一鼓。

萧衍看着她,忽然不说话了。

他伸手,从茶几上端起一杯茶,是凉的,他抿了一口,眉头皱了皱,又放下。他侧首,目光落在寝宫角落的一架屏风上,屏风上画着千里江山,江河蜿蜒,山峦叠嶂。

“朕知道,”他开口,声音低沉,像一口老钟被敲响了,“靖王是将门虎子。所以他适合去边疆。”

他收回目光,落在淑妃脸上,眼底没有戏谑,没有慵懒,只有一种帝王的清醒,像深潭映雪,冷得彻骨。

“边疆需要虎将,”他一字一顿,“朝堂不需要。朝堂上已经有太子,有沈砚,有成王,有安王。靖王再去,是锦上添花,还是火上浇油?淑妃,你心里清楚。”

淑妃僵住了。

她跪在地上,双手撑在地面,指节咯咯作响。她张了张嘴,想反驳,想吼,想说自己儿子不比任何人差,却在皇帝那双清醒的眼睛里,像被照妖镜照出了原形。

她想起上月朝堂上,萧承瑞拔剑指向萧承晏,被皇帝当众训斥。她想起前月醉仙楼,萧承瑞一夜挥霍八千两,被沈砚当庭念出账单。她想起再前月,萧承瑞为了一颗夜明珠,从户部冒领银两。

这些她都知道,只是她不愿信。

“陛下……”她声音低下去,像一根绷断的弦,“瑞儿只是年轻,只是冲动。他会改的,臣妾会教他……”

“你教不了,”萧衍打断她,伸手将狐皮毯子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朕也教不了。朕能教的,是让他去边疆,去战场上,去用敌人的血,而不是用自家人的血,来磨他的性子。”

他顿了顿,声音从毯子底下飘出来,闷闷的:“淑妃,回去吧。朕累了。靖王的折子,朕看了,罚俸半年,禁足一月。这事到此为止。”

淑妃跪在地上,久久未动。

她看着皇帝把自己埋在毯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姿态像一只把头埋进沙里的鸵鸟。她知道,今日这话,说到头了。皇帝没有真怒,却比真怒更可怕——他看得太清,清到她所有的辩驳都像一拳打进棉花里。

她缓缓起身,膝盖发出轻微的咔哒声,旧伤果然疼了。她整了整绛色骑装的袍角,将那朵开败的花重新折好,收拢。

“臣妾告退。”

她转身,大步朝门口走去,靴底在金砖地上踏出沉闷的声响,像是要把地砖踏碎。门帘被她甩得飞起来,撞在门框上,发出一声闷响。

萧衍从毯子里探出头,看着那道绛色背影消失在廊下,忽然叹了口气。

“许家……”他喃喃自语,伸手从碟子里抓起苹果核,在指间转了转,“满门忠烈,怎么教出这么个急性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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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仪宫的炭盆烧得比皇帝寝宫更旺,却安静得多。

皇后周氏坐在一张檀木圈椅里,手里捏着一卷《女诫》,却未看,只是用指尖轻轻转着书轴。她今日穿了件绛紫色常服,领口一圈白狐毛,衬得肤色如玉。发髻梳得一丝不苟,只簪一支凤钗,钗上的珠串随着她转书的动作轻轻晃荡。

淑妃跨进门时,带进一股冷风,还有一身未散的怒气。

她未等通报,径直走到皇后身前,双手交叠,草草行了一礼,脊背却挺得笔直,像一杆不肯弯的枪。

“皇后娘娘。”

她开口,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像一锅将沸未沸的水。

周氏抬眸,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随即落在她身侧紧握的拳头上。她放下书卷,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指尖轻轻叩了叩,像在下一盘无声的棋。

“淑妃,坐。”

“臣妾不坐,”淑妃站在原地,绛色骑装的袍角还在微微颤动,“臣妾有话要问娘娘。”

“问。”

周氏声音平淡,像一片温水。

“太子是嫡长子,瑞儿也是皇子,”淑妃往前跨了半步,靴底在金砖上磕出一声脆响,“为何太子能参与议政,能批阅奏折,能出入御书房,瑞儿却只能关在靖王府里,连上朝都要被陛下训斥?娘娘,这公平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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