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
萧昭翊不情不愿地松开一只手,另一只手却还攥着沈砚的左腕,像怕他突然跑了似的。他侧首,半睁着眼,看着沈砚用右手提起白瓷提梁壶,往壶里添新水,又往建盏里投茶。动作依旧优雅,却因为左腕被牵制,多了几分笨拙,像被线牵着的木偶。
“淮清,”萧昭翊忽然笑出声,笑声在肩窝里闷闷地传出来,震得沈砚肩头一颤,“你这样,像被孤绑了。”
“殿下确实绑了。”
“那孤绑一辈子,”萧昭翊收紧手指,将那截腕骨攥得微微发疼,“你可愿意?”
沈砚投茶的动作顿了一瞬。
茶叶落在盏底,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雪落在瓦上。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提起壶,将滚水注入建盏,水流贴着盏壁滑下去,激起一层细密的白沫,又迅速破灭。
“殿下,”他侧首,目光与萧昭翊相接,眼底映着炭火的光,也映着太子半眯的眼,“茶要趁热喝。”
萧昭翊看着他,忽然觉得喉头发紧。
他松开沈砚的手,却不是要放开,而是转而捧起那只刚沏好的建盏,将盏沿递到沈砚嘴边,像是要喂他。
“那孤喂你,”他眼角弯起来,笑得像只偷到了油的狐狸,“你手凉,端不稳,孤帮你。”
沈砚往后仰了仰,避开那盏沿,玄色直裰的领口随着动作敞开半寸,露出里头月白中衣的边儿。
“殿下,臣自己……”
“别动,”萧昭翊往前凑了凑,盏沿又递过去,几乎贴上沈砚的唇,“张嘴。孤命令你。”
沈砚垂眸,看着那盏中晃动的茶汤,又看看萧昭翊执着的眼神,最终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极轻,像一片雪沫子落在炭盆里,转瞬就化了。
他就着萧昭翊的手,低头抿了一口。
茶汤滚烫,从舌尖一直滑到喉底,带着龙井特有的豆香,却又混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甜,像是谁在茶里偷偷放了一块糖。
“烫不烫?”萧昭翊问,眼睛亮得像两颗浸在水里的黑葡萄。
“烫。”
“那再吹吹,”萧昭翊将建盏端回来,自己低头吹了吹,又递过去,“来,再喝。”
沈砚没有再躲。
他就着太子的手,又喝了一口,这次温度正好,茶香在口腔里弥漫开来,像一层温热的雾。他咽下,唇角沾了一点茶汤,被他用手背轻轻抹去,那动作却擦到了萧承翊递盏的手指,两人指尖又是一碰。
萧昭翊盯着他唇角那一点湿润,忽然觉得心跳漏了半拍。
他放下建盏,动作有些仓促,盏底磕在红泥小炉上,发出一声脆响。他转而伸手,用拇指去擦沈砚的唇角,指腹蹭过那片微湿的皮肤,像是要把什么痕迹抹掉,又像是要把什么印记烙上去。
“淮清,”他声音低下去,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带着几分真切的困惑,“你为什么对孤这么好?”
沈砚抬眸,长睫在眼底投出的那片阴影动了动。
“臣对殿下,”他开口,声音清冷,像碎玉投冰,“只是尽臣子本分。”
“尽本分?”萧昭翊嗤笑一声,拇指却依旧停在沈砚唇角,没有移开,“那孤问你,你为何不给四弟煮茶?不给老二递帕子?不给陆昭暖手?你偏偏给孤煮茶,给孤递帕子,给孤暖……给孤暖手。”
他说到“暖手”两个字,耳根忽然漫上一层薄红,从耳尖一直烧到脖颈,连玄色常服的领口都遮不住。
沈砚垂眸,目光落在两人之间的红泥小炉上,炉火暗红,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挨得很近,像一幅被炭火烤暖的画。
“因为殿下,”他轻声道,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拂过水面,“是殿下。”
萧昭翊愣了一瞬。
他张了张嘴,想追问,想把这个答案掰碎了,一个字一个字地嚼清楚,却见沈砚已经收回目光,重新提起白瓷提梁壶,往建盏里注第四泡的水。动作从容,不疾不徐,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说,像“今日天寒”或“茶要趁热”。
“殿下,”沈砚将建盏递过来,这次是他双手端着,指尖不再凉,被炉火烤得温热,“第四泡,味最淡,却最绵长。殿下尝尝。”
萧昭翊接过,指尖在盏壁上碰了碰,又抬眸看沈砚的脸。
那人垂着眸,长睫在眼底投出一片安静的阴影,唇角抿着,像一柄收在鞘中的剑,又像是一块被雪覆盖的玉。可萧昭翊却在他垂眸的瞬间,捕捉到了一丝极淡的弧度,像冰面裂开一道细纹,转瞬便消失在眼底。
那是温柔。
不易察觉,却真实存在,像茶香里那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甜。
萧昭翊捧着茶盏,低头喝了一口,茶汤确实淡了,像水,却带着回甘,从舌根一直漫到心底。他喝完,将建盏往红泥小炉边一放,发出一声轻响,随即往后一仰,整个人瘫在蒲团上,头枕着胳膊,侧脸朝着沈砚。
“淮清,”他半眯着眼,声音含混,像是要睡过去,“孤今日不批折子了,孤就在这儿睡。”
“殿下回寝殿睡,”沈砚将提梁壶从炉上提下来,放在一旁的石板上,“这儿冷。”
“不冷,”萧昭翊往沈砚身边蹭了蹭,肩膀贴上他的大腿,像只寻求温暖的兽,“有你在,有炉火,有茶。孤哪儿都不去。”
沈砚垂眸,看着枕在自己腿边的那颗脑袋,玉簪松了,几缕碎发垂下来,遮住了太子的眉眼。他伸手,想将那玉簪扶正,指尖触到发丝,却顿住了,转而轻轻拂去太子额角沾着的一点炭灰。
那动作极轻,像一片雪落在掌心。
萧昭翊没有睁眼,只是嘴角翘了翘,发出一声含混的鼻音,像是谁在梦里得到了糖。
窗外,雪又下了起来。
细碎的雪沫子落在窗棂上,将那层冰花覆盖得更厚,像是谁在玻璃上又呵了一口气。室内茶香袅袅,混着炭火的气息,酿成一种令人昏昏欲睡的暖意。
沈砚坐在蒲团上,脊背依旧挺直,玄色直裰的袍角被太子枕着,压出一道褶皱。他低头,看着膝边熟睡的人,指尖在袖中轻轻摩挲着那块墨竹帕子,目光落在炉中暗红的炭火上,眼底映着一簇温软的光。
那光跳了跳,像是谁的心,漏了半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