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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茶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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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宫书房的窗棂上结着一层冰花,被晨光照得半透,像是谁在玻璃上呵了一口气,又随手画了几笔。炭盆里的银丝炭烧到第七拨,红得发暗,偶尔爆出一星半点火星,溅在铜盆壁上,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沈砚坐在书案西侧的矮榻前。

矮榻上铺着一张青狐皮,他未坐,只跪坐在榻前的蒲团上,脊背挺直,玄色直裰的袍角被压在膝下,堆出一层整齐的褶皱。面前摆着一只红泥小炉,炉身被炭火烤得温热,泛着暗红色的光。炉上坐着一把白瓷提梁壶,壶嘴正冒着极细的白气,袅袅上升,在寒冷的空气中散成一缕,转瞬便没了踪影。

他手里捏着一只茶则,竹制的,边缘被摩挲得圆润发亮。茶则里盛着一勺龙井,叶片扁平,色泽苍绿,被他用指尖轻轻拨了拨,几片碎叶落在炉边的青石板上,像几粒墨点。

水声响了。

提梁壶里的泉水滚到三沸,鱼目、蟹眼、连珠,一一过去。沈砚提起壶,手腕悬在半空,壶嘴倾斜,一道白亮的水线注入面前的建盏。那盏是兔毫的,黑釉上泛着银灰色的条纹,被热水一冲,条纹仿佛活了,像细密的睫毛在颤动。

第一泡,洗茶。

他手腕轻转,盏中的水便划出一道圆弧,茶叶在热水中翻滚,舒展,随即被他倾倒进一只铜盂里。动作从容,不疾不徐,像是在完成某种仪式。

书案后,萧昭翊正捏着一支朱笔,在一份户部的折子上勾画。

他今日换了件玄色织金常服,领口敞着两颗扣子,露出里头月白中衣的领子,被炭火烘得微微发暖。头发未束冠,只用一根玉簪随意挽着,几缕碎发垂在额角,随着他低头的动作轻轻晃动。朱笔在他指间转了个圈,笔尖的墨汁凝成一滴,落在折子边缘,洇出一个暗红的点。

“淮清。”

他忽然开口,声音带着晨起后的微哑,像是谁在砂纸上轻轻磨过。

沈砚未抬头,将第二泡的泉水注入建盏,水流极细,贴着盏壁滑下去,没有激起半点泡沫。

“殿下,茶还没好。”

“孤不是催茶,”萧昭翊将朱笔往笔山上一搁,发出一声脆响,随即往后一靠,椅背被他压得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孤是问,这折子上写的,江南漕运改道,从淮河入京,比原先少走三日。孤觉得好,想批个‘准’字,你看呢?”

沈砚终于抬眸。

他侧首,目光越过书案上那叠小山似的折子,落在萧昭翊脸上。太子眼底下挂着一层淡淡的青,是昨夜趴在书案上睡出来的,此刻被炭火一映,倒像是抹了一层胭脂。他手里捏着那份折子,纸页被他揉得发皱,边角卷起来,像一朵蔫了的菜。

“殿下,”沈砚将建盏放在炉边温着,双手在膝上抚平袍角,“漕运改道,少走三日,省的是时辰,费的是银子。新凿河道,征民夫,购石料,冬月开工,民夫无衣,冻死者众。这折子上,可写了冬衣钱?”

萧昭翊一愣,随即低头,将折子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没写,”他把折子往案上一拍,墨汁溅在桌面上,“这群废物,跟四弟一个毛病,算来算去,把人算漏了。”

“那殿下这‘准’字,还批吗?”

“批个鬼,”萧昭翊抓起朱笔,在折子末尾画了个圈,又拉出一条长长的斜杠,像一把刀劈下去,“驳回,让他们重新算。把冬衣钱、医药钱、丧葬钱,一笔一笔给孤列清楚,少一文,孤让他们去河道上扛石头。”

他批完,将朱笔往笔山上一扔,笔杆滚了半圈,停在砚台边缘。他站起身,伸了个懒腰,脊背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像是谁在拨弄一把旧算盘。

“批完了?”沈砚问。

“批完了,”萧昭翊绕过书案,大步朝矮榻走来,玄色织金常服的袍角扫过案腿,带起一阵风,将案上几页空白的公文笺吹得翻卷起来,“孤今日就批了三本,剩下的,让他们等着。淮清,茶好了没有?孤渴了。”

他走到矮榻前,不等沈砚回答,一屁股坐在蒲团旁边的空位上。那位置本是沈砚放茶则的地方,被他一坐,茶则往旁边滑了半寸,竹制的边缘磕在红泥小炉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响动。

沈砚侧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随即往旁边挪了挪,将蒲团让出大半,又伸手,将那只温着的建盏端起,递过去。

“殿下,烫。”

萧昭翊伸手去接。

他的指尖碰到盏壁,又往前探了探,指腹擦过沈砚托着盏底的手指。那手指修长,指节分明,因为常年执笔,指腹有层薄茧,此刻却被瓷盏烫得温热,却仍带着一丝凉意,像玉。

萧昭翊愣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接过茶盏,而是顺势握住了沈砚的手腕,掌心贴上去,将那截腕骨整个包在手心里。他的手掌比沈砚的大出一圈,常年握剑的薄茧摩挲着沈砚腕侧的皮肤,带来一阵粗粝的触感。

“淮清,”他抬眸,目光直直落在沈砚脸上,声音低下去,像一片雪沫子落在炭盆里,“你的手好凉。”

沈砚垂眸,看着两人交叠的手。

萧昭翊的掌心滚烫,像一块烧红的炭,烫得他腕骨发紧。他动了动手指,试图抽回,却被握得更紧,那力道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执拗,像孩童攥住了不肯撒手的糖。

“冬日天寒,”他开口,声音平稳,目光落在炉中暗红的炭火上,“殿□□热,正好互补。”

“那孤给你暖暖,”萧昭翊往前凑了凑,肩膀贴上沈砚的肩头,两人玄色的衣料叠在一处,颜色融得分不清。他另一只手也伸过来,将沈砚的双手合拢在掌心,像捧着什么易碎的东西,低头往手心里呵了一口气,“呼——这样,暖不暖?”

热气扑在沈砚手背上,带着太子嘴里残留的薄荷清口糖的凉意,混着一股极淡的龙涎香,酿成一种古怪却令人安心的气息。

沈砚僵了一瞬。

他垂着眸,长睫在眼底投出一片安静的阴影,看着自己的手被萧昭翊拢在掌心,像两只被囚的鸟。他指尖微微蜷了蜷,触到太子掌心的纹路,粗粝,温暖,带着常年握剑留下的硬茧。

“殿下,”他忽然开口,声音轻了几分,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茶凉了。”

萧昭翊一愣,低头去看。

那只建盏还被沈砚捏在指间,盏中的茶汤确实凉了,表面浮着一层极细的油脂,是刚才两人手指相触时,从萧昭翊掌心蹭下来的。茶香散了大半,只剩一股淡淡的涩味,像是谁未说完的半句话。

“凉了再沏,”萧昭翊满不在乎,却没有松开沈砚的手,反而将下巴搁在沈砚肩窝里,蹭了蹭,像只餍足的猫,“孤不渴了,孤暖手。”

沈砚侧首,肩窝里传来一阵温热的重量,带着太子发丝间皂角的清香。他动了动肩膀,试图将那颗脑袋顶开,却被蹭得更紧,萧昭翊的呼吸喷在他颈侧,均匀,绵长,像是要在他肩窝里睡过去。

“殿下,”沈砚声音清冷,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臣要煮第三泡。”

“你煮,”萧昭翊闭着眼睛,声音含混,像是从鼻腔里哼出来的,“孤不拦你。孤就这样暖着,你煮你的。”

他嘴上说着不拦,双手却将沈砚的手攥得更紧,十指交扣,掌心相贴,像两把锁扣在了一起。

沈砚垂眸,看着两人交握的手,指尖在太子掌心轻轻点了点。

“殿下,臣需要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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