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王府的书房比东宫小一圈,却多出一股燥气。
萧承瑞坐在书案后,赭石色蟒袍的领口扯开了两颗扣子,露出里头一层中衣的领子,被汗浸得微湿。他右手攥着一柄短刀,不是白日里那把佩剑,而是更短的,一尺来长,刀身未出鞘,只是被他反复在掌心拍打,发出沉闷的笃笃声,像是谁在敲棺材板。
案上摆着一只碎了的茶盏。
青瓷的,盏身上原本绘着松鹤延年,此刻碎成七八片,最大的那片还保持着半只鹤的形状,被烛火一映,在案面上投出扭曲的影。茶水淌尽了,在木纹里洇出一道深色的痕,像一条干涸的河。
“殿下。”
阴影里跨出一个人,单膝跪地,夜行衣的袍角扫过碎瓷片,发出极轻的摩擦声。他低着头,只露出后颈一块狰狞的疤,是旧年刀伤,皮肉翻卷,愈合后像爬了一条蜈蚣。
“说。”萧承瑞拍刀的动作没停,眼皮也没抬。
“属下查过了,”那人声音压得极低,像是从砂纸里磨出来的,“沈砚每日寅时起身,在镇国公府演武场练剑,孤身一人,四周只有两名影卫,相距十丈。若此时派死士……”
“死士?”萧承瑞猛地抬眼,浓眉下的眸子里全是血丝,像两团未熄的火,“你想刺杀太子少傅?在京城?在镇国公府?”
“属下不是想刺杀,”跪地那人往前蹭了半步,碎瓷片被他膝盖碾得咯吱响,“属下是想,东宫必有密账。太子三月耗银十万,沈砚一笔一笔核得清楚,那账本上定有太子一党的把柄。若属下潜入东宫书房,将账本偷出……”
“偷账本?”萧承瑞冷笑一声,短刀在掌心重重一拍,发出一声闷响,震得案上那片碎瓷跳了半寸,“你当东宫是菜市场?沈砚的影卫是死人?青羽青霄那两个东西,连只蚊子飞进去都能数清翅膀,你去偷账本?”
“属下可以……”
“你可以去喂马。”
萧承瑞打断他,短刀往案上一拍,刀鞘与硬木碰撞,发出清脆一声响。他伸手指着门外,指节粗大,将空气戳出一个无形的洞:“现在就去。后院那匹黑马,今日草料不够,你去添。添不完,不许睡觉。”
跪地那人僵住了。
他张了张嘴,喉结滚动,后颈那块疤随着吞咽的动作一颤一颤。他低头,看着案上那片碎瓷,半只鹤的形状在烛火下泛着青冷的光,像是谁未说完的遗言。
“……属下遵命。”
他起身,夜行衣的袍角扫过地面,将一片碎瓷带得滑出半尺,发出细微的声响。他退到门边,手刚触到门帘,梁上忽然落下一片灰,被烛火一照,像一粒飘浮的金尘。
萧承瑞抬眼,看向房梁。
“铁鹰,”他声音沉了沉,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你也觉得本王该去偷账本?”
梁上沉默了一瞬。
随即,一道黑影轻飘飘地落下来,像一片叶子着地,没有半点声响。那人比厉风瘦些,夜行衣裹在身上,像一层紧绷的皮。他单膝跪地,头埋得比厉风更低,声音平板得像一块石头:“殿下,厉风也是一片忠心。”
“忠心?”萧承瑞抓起案上那片碎瓷,在指间转了转,锋利的边缘抵着指腹,压出一道白痕,“他那是蠢。沈砚的账本,连父皇都查不全,他去偷?偷回来一叠废纸,还得搭上靖王府几条人命。”
他将碎瓷往地上一扔,瓷片与青砖碰撞,发出一声脆响,碎得更彻底了。
“那殿下,”铁鹰依旧低着头,声音从地面飘上来,“我们……”
“等。”
萧承瑞往后一靠,蟒袍的肩线被椅背撑出一个僵硬的弧度。他闭上眼,浓眉拧成一个疙瘩,白日里宫宴上的画面在眼前晃——温芷兰那句“差不多得了”,萧承晏瞬间乖顺的模样,还有太子和沈砚并肩坐在席上的背影,玄色衣料叠在一处,像一块完整的墨。
“让老二和老四先动,”他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声音,每一个字都像带着血沫子,“本王今日丢的脸,迟早找回来。但不是今晚,不是用你们这种蠢办法。”
铁鹰沉默片刻,磕了一个头:“属下明白。”
“去,”萧承晏挥挥手,像驱赶两只苍蝇,“看着厉风喂马。别让他把草料塞进马鼻孔里。”
铁鹰起身,夜行衣的袍角扫过门槛,像一滴墨融进夜色。门帘落下,将书房内的烛火与碎瓷,都关在了那扇木门之后。
萧承瑞独自坐在椅中,听着门外渐远的脚步声,忽然伸手,将案上那柄短刀抽出来。寒光出鞘,在烛火下映着他扭曲的脸。他盯着刀身,看了半晌,猛地将刀插回鞘中,金属撞击声刺耳漫长,像是谁在磨着牙齿。
“沈砚,”他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像蛇吐信子,“你给本王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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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王府的书房比靖王府静得多。
没有碎瓷,没有短刀,只有一盏青瓷灯,灯芯被剪得极短,火苗小得像一粒黄豆,将书案上的册子照得半明半暗。萧承瑾坐在书案后,石青色常服的领口扣得严丝合缝,连最上头那颗扣子都系着,仿佛怕漏进一丝风。
他手里捏着一支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将落未落。
纸上是重新核算的河道账目。几日前沈砚指出的“冬衣钱”三个字,像三根刺扎在他眼里。他盯着那处空白,笔尖的墨汁凝成一滴,终于落下,在纸面上洇出一个极小的黑点。
“殿下。”
窗外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像是一片瓦被风掀起,又轻轻放下。随即,一道黑影从窗缝中挤进来,那缝隙窄得容不下一只猫,那人却像没有骨头似的,轻飘飘地落在书案前三尺远,单膝跪地。
“静水,”萧承瑾笔尖未停,在墨点旁写下一个数字,“靖王府那边,有动静?”
“有,”静水低着头,夜行衣被窗缝带进来的风吹得微微鼓动,“厉风献策,想潜入东宫偷账本,被靖王殿下骂去喂马了。”
萧承瑾笔尖一顿。
他侧首,目光在静水脸上停了一瞬,随即移开,落在纸面那个数字上。他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极轻,像一片雪沫子落在炭盆里,转瞬就化了。
“老三果然沉不住气。”
他放下笔,身子往后靠了靠,石青色常服的肩线被椅背撑出一个端正的弧度。他伸手,从案角端起一杯茶,茶已经凉透,他抿了一口,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又放下。
“殿下,”门边的阴影里忽然传出声音,像是从墙缝里渗出来的,“三皇子冲动,我们静观其变。”
沉舟从阴影里跨出半步,却没有完全走进灯光里,半张脸藏在暗处,另半张被烛火映得发青。他双手抱胸,背靠门框,姿态慵懒,像一头假寐的兽。
“本王知道,”萧承瑾将茶杯搁回案角,杯底磕在木头上,发出一声脆响,“让老三去探路。他撞得头破血流,我们才知道那墙有多硬。”
“沈砚此人,深不可测,”沉舟的声音平板,像一块石头滚过冰面,“今日朝堂上,他查靖王府的账,连太湖石几方、作价几何都清清楚楚。属下怀疑,他在六部早有眼线。”
“不是怀疑,是肯定。”
萧承瑾重新提起笔,在冬衣钱那一项旁边,又写下一行小字。字迹清隽,笔画却利,像他的人。
“太子有沈砚,是铜墙铁壁。本王……我不去碰,至少现在不碰。”
静水抬起头,目光在书案上停了一瞬:“殿下,那东宫那边,太子与沈砚今日又同席而坐,共用……”
“不必说这些。”
萧承瑾抬手,笔尖悬在半空,墨汁凝成一滴,将落未落。他侧首,目光在静水脸上停了一瞬,那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没有波澜,却叫静水立刻低下头,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太子与沈砚,形影不离,这我知道。”
萧承瑾收回目光,笔尖落下,在纸面上划出最后一笔。他放下笔,将册子合上,蓝绫封面被他抚得平整,像是从未被人翻过。
“静水,”他忽然开口,声音低缓,“从本王的月俸里扣一千两,充入河道账目的冬衣钱。”
静水一愣:“殿下,您的月俸每月不过千两,扣了一千,您……”
“照做。”
萧承瑾将册子推到案角,指尖在蓝绫封面上轻轻敲了敲,像在下一道无声的棋。他抬眸,目光越过静水,落在窗外那半轮残月上,唇角抿着一丝沉静的弧度。
“本王算漏了人命,这银子,本王自己补上。至于剩下的两千两……”他顿了顿,手指在案面上轻轻叩了叩,“从本王的冬衣份例里再省五百,从母妃赏的那匹锦缎里折五百,再从……”
他忽然停住,侧首,看向沉舟:“沉舟,你上月从醉仙楼赢的那三百两,还在吗?”
沉舟僵了一瞬,随即从阴影里完全跨出来,单膝跪地,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情愿:“殿下……那是属下攒了半年的……”
“充公。”
萧承瑾淡淡道,嘴角却弯了弯,那笑容极淡,像冰面裂开一道细纹。
沉舟:“……属下遵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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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宫书房的烛火燃到了尽头,灯芯垂着长长的焦黑,火光将熄未熄,在梁上投下晃动的影。
太子萧昭翊趴在书案上,头枕着胳膊,玄色织金常服的袖口被压得皱成一团。他半睡半醒,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着什么,偶尔咂咂嘴,像梦见了什么好吃的。一只手垂在案边,五指微微蜷着,指尖离沈砚的袍角只有三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