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坐在他身侧,玄色直裰的领口被烛火映得发暖。他手里捏着一支狼毫,在最后一本折子上批注,字迹清隽,笔画却利。批完,他将笔搁在笔山上,发出一声轻响,随即伸手,将灯芯往铜盏里拨了拨,火光又勉强亮了一瞬。
“殿下,”他侧首,声音清冷,“回寝殿睡。”
萧昭翊没动,只是将脸往臂弯里埋了埋,发出一声含混的鼻音:“不……孤在这儿睡……有淮清在……”
沈砚垂眸,看着他垂在案边的那只手,指尖在空气中虚虚一握,像是要抓住什么。他沉默片刻,伸手,将搭在椅背上的一件狐皮褥子取下来,轻轻盖在太子肩上。
梁上,青羽倒挂着,用双腿勾住一根横梁,整个人像只蝙蝠似的悬在半空。他从怀里摸出一把瓜子,却不嗑,只是含在嘴里,过过干瘾。他侧首,用口型对青霄说:“沈大人又给殿下盖被子。”
青霄蹲在另一根横梁上,背靠梁柱,双手抱膝,短刀横在膝头。他抬了抬眼,目光在下方停了一瞬,又收回,声音轻得像一片雪沫子:“看见了。你今晚话怎么这么多?”
“我这不是好奇嘛,”青羽把瓜子收回去,换了个姿势,轻飘飘地落在梁上,像一片叶子着地,“共用帕子,共用椅子,现在连被子都共用。你说……”
“嘘——”
青霄忽然伸手,按住他的肩膀,力道不重,却带着警告。他侧首,目光投向窗户方向。
窗棂发出一声极轻的响动,像是谁用指尖敲了敲木头。随即,一道绯色身影从窗缝中挤进来,飞鱼服上的金线在火光下闪了闪,像一条溜进网的鱼。
陆昭落地时没站稳,手里拎着的油纸包撞在窗框上,发出一声闷响。他踉跄了半步,绣春刀的刀鞘磕在腿侧,疼得他龇牙咧嘴,却强忍着没出声,只是压低声音骂了一句:“这破窗,迟早让本官拆了。”
他拎着油纸包,蹑手蹑脚走到书案边,探头看了看太子,又看了看沈砚,桃花眼弯起来,笑得像只偷到了油的狐狸。
“殿下,淮清,吃夜宵!”
他声音压得极低,却还是被萧昭翊听见了。太子猛地抬头,冠帽歪在一边,脸上压着一道红印,是刚才枕着胳膊睡的。他茫然地眨了眨眼,嘴角还挂着一点口水印:“……什么?”
“烤鸡,”陆昭将油纸包往案上一拍,油香四溢,瞬间盖过了满室墨臭,“醉仙楼刚出炉的,臣用轻功抢来的,还热着。”
沈砚垂眸,看着那油纸包在兵部折子旁边洇出一块油渍,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陆指挥使,东宫有门。”
“门太远,窗近,”陆昭理直气壮,伸手去解油纸包的绳子,指尖沾着一点翻墙时蹭到的灰,“我这是……节省时辰。来,殿下,您最爱吃的鸡腿。”
他撕下一只鸡腿,递到太子嘴边。萧昭翊就着他的手咬了一口,嚼得腮帮子鼓起,眼睛还半眯着,显然没完全醒。
沈砚伸手,将那本被油渍威胁的兵部折子往旁边挪了挪,随即从袖中取出那块墨竹帕子,在指尖展开,看了看太子嘴角的油渍,轻轻一抹。
帕子擦过太子嘴角,又叠了叠,擦了擦自己的指尖。
青羽从梁上倒挂下来,脑袋倒悬在半空,夜行衣的下摆垂下来,遮住半张脸。他看着下方这一幕,眼睛瞪得滚圆,随即轻飘飘地落地,像一片叶子飘到陆昭身侧。
“陆大人,”他压低声音,像是从地缝里冒出来的,“跟您说个事。”
陆昭正撕另一只鸡腿,闻言侧首,桃花眼在火光下泛着水光:“什么事?青羽,你今晚怎么不在梁上待着?”
“我下来透口气,”青羽凑近,声音压得更低,几乎贴上陆昭的耳廓,“我家殿下今天和沈大人,共用一条帕子擦手。就刚才,您也看见了。”
陆昭撕鸡腿的手顿了顿。
他低头,看看青羽倒挂得发红的脸,又回头看看沈砚手中那块墨竹帕子,随即咧嘴一笑,露出一点白牙:“这有什么?本官也用过!”
青羽一愣:“您用过?您用沈大人的帕子?”
“……那倒没有,”陆昭把鸡腿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含糊不清道,“本官用的是殿下的帕子。上月本官办案,手被划了道口子,殿下把帕子扔给本官包扎。那帕子绣着龙纹,金贵得很,本官后来洗干净还了。”
青羽眨了眨眼,回头看向梁上。
青霄正从横梁上探出半个身子,目光在陆昭脸上停了一瞬,随即冷冷开口:“陆大人,您要是用了沈大人的帕子,殿下明天就会让您去北镇抚司大牢擦地板。”
陆昭:“……”
他嘴里的鸡腿嚼到一半,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卡在喉咙里,憋得脸涨红。他伸手捶了捶胸口,又抓起案上那杯冷茶灌了一口,才顺过气来。
“青霄,你这话什么意思?”他瞪着梁上,桃花眼瞪得滚圆,“本官和殿下,那是过命的交情!一块帕子算什么?”
“沈大人的帕子,”青霄从梁上落下来,轻飘飘地蹲在案角,像只猫,“和殿下的帕子,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殿下的帕子,是殿下赏您的,”青羽在旁边补刀,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沈大人的帕子,是沈大人自己递给殿下的,殿下用完,沈大人还收回去,叠好了,放袖子里。您见过殿下把用过的帕子叠好了收回去吗?”
陆昭僵住了。
他低头,看看手中那只啃了一半的鸡腿,又看看沈砚的袖口——那截玄色布料平平整整,确实看不出藏着帕子的痕迹。但他知道青羽的眼力,梁上三尺,连蚊子公母都能分清,何况一块帕子。
“那……那说明什么?”他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几分茫然,“说明沈砚节俭?说明殿下……”
“说明主子们的事,”青霄打断他,从案角跳下来,落地无声,“少问为妙。”
青羽点头,深表赞同:“对,少问。问了也白问,问了还得挨罚。上回我多嘴,被殿下罚去扫了三天马厩。”
陆昭看看青羽,又看看青霄,最后看看书案后那对身影——太子已经又趴回去了,头枕着胳膊,嘴角还沾着一点鸡腿的油光。沈砚坐在他身侧,正用那块墨竹帕子,轻轻擦拭太子垂在案边的那只手,从指尖到腕骨,一寸一寸,动作从容得像是在擦拭一件珍贵的瓷器。
他忽然觉得嘴里的鸡腿不香了。
“你们说,”他压低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殿下和沈大人,是不是……”
“是不是什么?”青羽和青霄齐声问。
“就是那种……”陆昭两只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下,鸡腿骨头被他甩得油星子乱飞,“形影不离,共用帕子,同坐一把椅子,还互相擦手……”
“好兄弟,”青羽立刻接话,声音平板,像在背诵守则,“肝胆相照,生死与共。”
“对,”青霄点头,目光却落在沈砚的侧脸上,那眼神深不见底,“就是好兄弟。”
陆昭看看他们俩,又回头看看太子和沈砚,忽然叹了口气。那叹息极长,像一头被主人训斥过的大型犬。
“算了,”他把鸡腿骨头往油纸包里一裹,油乎乎的手在飞鱼服上擦了擦,“本官也不问了。问了头疼。来,吃鸡腿,吃完本官还得回北镇抚司值夜。”
他重新撕了一只鸡腿,递给青羽。青羽摆手:“属下不敢。殿下还没赏,属下不能吃。”
“那本官自己吃。”
陆昭咬了一大口,嚼得咔嚓响,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沈砚。
沈砚已经擦完了太子的手,将帕子叠好,收回袖中。他侧首,看着太子枕着胳膊熟睡的脸,目光在太子嘴角的油渍上停了一瞬,随即移开,落在案上那杯冷茶里。
茶汤表面浮着一层淡淡的油光,是刚才陆昭拍油纸包时溅进去的。
沈砚垂眸,长睫在眼底投出一片安静的阴影,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窗外,更鼓响了,沉闷悠长,像是从很远的地方滚过来。青羽和青霄对视一眼,同时跃上房梁,像两片叶子落在瓦上,没有半点声响。
陆昭啃完最后一口鸡腿,将油纸包往怀里一塞,走到窗边,又回头看了沈砚一眼。
“淮清,”他压低声音,像是从地缝里冒出来的,“我问你个事。”
“说。”
“你那块帕子,”陆昭指了指他的袖口,“绣着墨竹的那块,殿下用过,你还收回去?”
沈砚抬眸,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随即垂下,落在自己袖口那截平平整整的布料上。
“帕子是我的,”他声音清冷,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自然要收好。”
陆昭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摆摆手,翻身跃出窗外,绯色飞鱼服在夜色里像一团暗火,转瞬就消失在宫墙的拐角。
书房内,烛火终于燃尽,爆了个灯花,随即熄灭,将满室的墨香与油香,都埋进了黑暗里。
沈砚坐在黑暗中,没有立刻起身。
他侧首,听着太子均匀的呼吸声,手指在袖中轻轻摩挲着那块帕子。墨竹的纹路在指尖凹凸,像是谁亲手刻下的印记。
窗外,雪又下了起来,细碎的雪沫子落在窗棂上,发出沙沙的轻响。梁上,青羽和青霄屏住呼吸,像两块生了根的石头,连目光都不敢往下移。
“主子们的事,”青羽用口型对青霄说,“少问为妙。”
青霄闭着眼,没有回应,只是手指在短刀刀柄上轻轻叩了叩,像在下某种无声的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