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偏殿的炭盆比正殿多添了两个,银丝炭烧得发红,把满室寒气逼退到窗棂外。午膳的案几摆在暖阁正中,是张紫檀嵌螺钿的矮几,四条腿雕着卷云纹,此刻被热气一烘,泛着温润的光。
陆昭来得最早。
他一身绯色飞鱼服还没换,北镇抚司的公务显然刚办完,腰牌在革带上晃荡,撞着绣春刀的刀鞘,发出细碎的叮当声。人却像被抽了骨头,歪在圈椅里,一只手搭在扶手上,指节无意识地敲着木头,桃花眼半阖着,一副饿殍投胎的模样。
听见脚步声,陆昭猛地睁眼,看见太子和沈砚一前一后跨进门,立刻弹起来,腰牌撞在刀鞘上,发出一声脆响。
“殿下!淮清!你们可算回来了!”
他迎上去,步子迈得太大,飞鱼服下摆扫过门槛,差点把自己绊倒。太子侧身避开他扑过来的势头,抬手用天子剑的剑柄抵住他肩膀,把他按回椅子里。
“站好。你这身血腥味,刚去诏狱了?”
“没去诏狱,去了趟刑部大牢提人,”陆昭摆摆手,整个人又瘫回椅中,手指揉着胃,“早饭没吃,午饭没着落,北镇抚司的厨子告假,我府上的厨子只会煮白粥。殿下,您得管管臣的死活。”
沈砚跟在太子身后,解了大氅递给宫人,露出里头玄色直裰。他走到案几另一侧,撩袍坐下,目光在案上扫了一圈。
午膳是早备下的。正中一只烤全羊,羊皮烤得金黄酥脆,由膳房的人片好了,码在白瓷盘里,旁边配着椒盐碟。另有一尾清蒸鲈鱼,鱼眼凸着,身上划了花刀,淋着葱丝豉油。再有几样清炒时蔬、一盅豆腐羹、一笼水晶虾饺,并两壶温好的黄酒。
太子把天子剑搁在案边,盘腿坐在主位上,伸手就去捏一片羊肉。指尖刚碰到瓷盘边缘,又缩回来,转向那尾鲈鱼,用筷子尖挑开鱼腹,露出里头雪白的蒜瓣肉。
“孤怎么管?东宫的膳房又不是北镇抚司的食堂。”
“所以臣来蹭饭,”陆昭理直气壮,眼睛盯着烤全羊,喉结滚动,“殿下不会连顿饭都舍不得吧?”
太子嗤笑一声,用筷子点了点他:“舍得。但白吃不行。”
“什么意思?”
太子放下筷子,往后一靠,玄色常服的袖口垂在膝上,他用手指轻轻敲着案面,发出笃笃的声响。
“赌一局。谁最后一个放下筷子,下月俸禄归谁。”
陆昭眼睛一亮,腰杆瞬间挺直,飞鱼服上的金线在炭火映照下闪了闪。
“当真?”
“孤金口玉言。”
“好!”陆昭一拍大腿,震得案几上的碟子一跳,“殿下您可别后悔。臣在锦衣卫,一顿能吃五碗饭,北镇抚司的大胃王比武,臣连续三年夺魁!”
太子偏头,看向沈砚:“淮清,玩不玩?”
沈砚正用帕子擦手,那帕子是素白的,边角绣着一丛墨竹。他擦完手指,将帕子叠好收进袖中,抬眸时眼底没什么波澜。
“臣奉陪。”
“痛快!”陆昭撸了撸袖子,露出半截手腕,抓起筷子就冲那盘烤全羊去了,“那臣就不客气了!”
宫人上前要布菜,被太子挥手赶走。他亲自提起酒壶,给沈砚面前的杯子斟满,琥珀色的酒液撞在青瓷杯壁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淮清,这酒是去年秋酿的桂花陈,你尝尝。”
沈砚端起杯,抿了一口,眉头微不可察地松了松。
陆昭已经夹了三大片羊肉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仓鼠,油星子溅在飞鱼服的领口上,他也顾不上。嚼了两下,又伸手去够那尾鲈鱼,筷子尖戳进鱼腹,挑起一大块肉,连葱丝一起卷进嘴里。
“唔……好吃!东宫的厨子比北镇抚司的强百倍!”
他含糊不清地赞叹,筷子没停,又伸向虾饺。水晶皮被咬破,里头的虾仁弹出来,他直接用嘴去接,烫得直哈气,也不肯吐。
太子捏着酒杯,慢悠悠地转着杯沿,看着陆昭的吃相,嘴角噙着笑,自己却没动筷子。他另一只手从袖中摸出一柄象牙小刀,是用来剔牙的,此刻捏在指间把玩,刀尖在炭火映照下泛着温润的光。
“陆昭,吃慢些。没人跟你抢。”
“殿下您不懂,”陆昭又扒拉了一口米饭,那碗是他自己盛的,堆得像座小山,“办案的时候,一顿饱饭能吃三天。臣这叫储备粮。”
沈砚放下酒杯,拿起筷子,夹了一片青菜,送进嘴里,嚼得很慢。嚼完,又端起茶杯,是饭前就沏好的龙井,汤色清透,他吹了吹浮沫,啜饮半口。
陆昭第一碗饭见底了。
他把碗往案上一顿,发出一声闷响,宫人立刻上前要添饭,被他拦住。他自己抱起饭桶,又压了满满一碗,饭粒堆得冒尖,他用筷子往下戳了戳,浇上一勺鱼汤,拌了拌,埋头继续吃。
“殿下,您怎么不吃?”陆昭百忙之中抬头,嘴里还叼着半只虾饺。
“孤不饿。”太子用象牙小刀轻轻刮着指甲,姿态慵懒,“上午在御书房,被父皇追着跑了三条宫道,气都气饱了。”
“啊?”陆昭一愣,虾饺掉回碗里,“陛下又追您了?”
“嗯。为了那方砚台。”
陆昭看向沈砚,眼睛瞪圆:“淮清,你不会也参与了?”
沈砚放下茶杯,用筷子尖挑起一片羊肉,在椒盐碟里蘸了蘸,却没送进嘴里,又放回盘中。那动作优雅得像是在作画,而非进食。
“我只是路过。”
“路过?”陆昭不信,筷子在空中点了点,“你路过,然后殿下就顺利把砚台带出来了?”
太子用象牙小刀敲了敲案面,发出清脆的声响:“吃你的饭。问那么多,不怕噎着?”
陆昭缩了缩脖子,继续扒饭。第二碗又下去大半。
太子这时才拿起筷子,夹了一片青菜,送进嘴里,嚼了三下,放下筷子,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酒液滑过喉咙,他微微眯眼,像是品出了什么滋味,却不再夹第二筷。
沈砚更是自始至终没正经吃过东西。他面前的小碟里,虾饺只咬了半只,羊肉片蘸了椒盐又放下,青菜吃了一片,此刻正用帕子擦着指尖,那帕子还是刚才那块,墨竹边角沾了一点油渍。
陆昭第二碗饭见底了。
他打了个饱嗝,飞鱼服的腰带勒得有些紧,他悄悄松了松革带,伸手去够饭桶。这次他学乖了,只盛了半碗,但浇了满满两勺鱼汤,拌得饭粒都泡软了。
“殿下,沈大人,你们真不吃?”陆昭将信将疑,筷子尖戳着碗里的饭粒,“这鱼蒸得极好,肉嫩得跟豆腐似的。”
“你吃。”太子把象牙小刀收进袖中,转而端起一杯茶,是沈砚那壶龙井,他毫不客气地拿过来给自己倒了一杯,“孤看你吃,比孤自己吃还下饭。”
陆昭被这话说得有些飘飘然,以为太子是真心赞叹他的食量,更加卖力。他夹起鱼尾巴,连骨带肉啃了一口,又用筷子去拨弄烤全羊的骨头,把缝隙里的碎肉都挑出来,送进嘴里。
第三碗饭也见了底。
陆昭把碗往案上一放,满足地叹了口气,往后一靠,飞鱼服的肚子微微鼓起。他伸手去拿酒杯,想润润喉,却发现酒壶早就空了——被太子和沈砚一杯一杯地,当水似的喝光了。
“殿下,臣吃完了,”陆昭抹了抹嘴,油星子蹭在袖口上,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碗,又看了看太子和沈砚的碗,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太子的碗里,米饭只少了浅浅一层,像是被筷子拨弄过,却没正经吃过。菜碟里,那尾鲈鱼被他挑开过,鱼腹露着,但肉几乎没少。烤全羊的盘子里,片好的羊肉整整齐齐,只少了陆昭吃掉的那十几片。
沈砚的碗里,米饭压根没动。
虾饺咬了半只,羊肉蘸了椒盐又放下,青菜吃了一片,此刻那半只虾饺已经凉了,皮微微发硬,搁在碟子边缘。
陆昭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一圈,又低头看看自己的三个空碗,嘴角还挂着没擦干净的油渍。
“……你们怎么不吃?”
沈砚放下茶盏,那盏茶已经续过三次水,淡得几乎没了颜色。他用帕子拭了拭唇角,动作不疾不徐。
“我在吃。”
“你吃哪儿了?”陆昭指着他的碗,“饭呢?”
“吃慢。”
太子这时把茶杯放下,发出一声轻响,他往后一靠,双手枕在脑后,玄色常服的领口微微敞开,露出半截锁骨。他打了个哈欠,眼角挤出一点泪花。
“孤也在吃。吃慢。”
陆昭的脸色变了。
他猛地坐直,飞鱼服的腰带忘了系紧,肚子又弹出来。他指着太子的碗,又指着沈砚的碗,手指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你们……你们算计我?!”
“算计?”太子挑眉,那表情无辜得像是在谈论天气,“孤说的是,谁最后一个放下筷子,下月俸禄归谁。孤的筷子,可一直没放下。”
他说着,从案上捡起筷子,在指间转了转,又轻轻搁回碟边,发出一声脆响。
“现在才放下。”
沈砚也拿起筷子,那筷子是他惯用的乌木镶银箸,被他搁在碗架上,动作从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