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也刚放下。”
陆昭低头看看自己的筷子——早就扔在第三个空碗上了,碗底还沾着几粒没扒干净的米。
“你们……”陆昭的声音拔高,又陡然降下去,带着一种被雷劈过的绝望,“你们从开始就设局?!”
“设局?”太子嗤笑,伸手从袖中摸出一块帕子——是沈砚的,他顺手拿过来擦了擦手,又扔回给沈砚,“孤只是提议。你答应了。淮清也答应了。愿赌服输,陆指挥使。”
陆昭哀嚎一声,那声音凄厉得像诏狱里的犯人,他扑在案几上,震得碟子乱跳,烤全羊的骨头滚到盘边,差点掉下去。
“你们算计我!两个读书人算计我一个武夫!殿下,您是一国储君,沈大人您是满腹经纶,你们联起手来骗我一个月的俸禄!”
“一锭银子。”沈砚纠正他,声音清冷,像碎玉投冰,“愿赌服输,谢了。”
他伸出手,掌心朝上,手指修长,指节分明,那姿态不是在讨钱,像是在讨一份公文。
陆昭把脸埋在臂弯里,飞鱼服上的金线刺绣硌着他的脸,他闷声道:“没有……下月发了再给……”
“欠条。”沈砚不为所动,“我信不过陆指挥使的酒品,更信不过您的记性。”
太子在旁边笑得直拍案几,震得那尾鲈鱼的鱼骨微微颤动。
“写!陆昭,写欠条!孤给你作证,淮清要是利滚利,孤也不管。”
陆昭抬起头,桃花眼里全是悲愤,他抓起筷子,在指间掰了掰,恨不得把这双筷子折了。但那是东宫的乌木镶银箸,折了要赔,他赔不起。
“我写!”他咬牙切齿,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是北镇抚司的公文笺,背面还有半个血手印,他翻了个面,用舌头舔了舔笔尖,“一锭银子!沈砚,你记着,我这辈子都不会再跟你赌!”
沈砚接过欠条,扫了一眼,那字迹潦草得像鸡爪刨过,但数目清楚。他将欠条折好,收入袖中,与那方帕子放在一起。
“我记下了。”
陆昭瘫回椅子里,一只手垂在案下,另一只手捂着肚子,那三碗饭在胃里沉甸甸地坠着,他觉得自己像个被填满的米袋。
“下个月……臣只能吃咸菜了……”他喃喃自语,眼神空洞地望着房梁,“北镇抚司的咸菜,齁咸,还发霉……”
太子还在笑,笑得肩膀直抖,伸手去拍陆昭的肩膀,拍得他飞鱼服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
“活该。谁让你贪心,五碗饭的量,三碗就敢应战。”
“臣那是……那是信任殿下!”陆昭梗着脖子,“臣以为殿下金口玉言,不会骗臣!”
“孤没骗你,”太子端起茶杯,将最后一口冷茶喝尽,“孤说的是‘最后一个放下筷子’,可没说‘吃得最多’。你自己理解错了,怪谁?”
陆昭被这歪理噎得说不出话,只能瞪着眼,看着案上那几乎没动过的烤全羊和鲈鱼,胃里的三碗饭开始往上翻。
沈砚这时才拿起筷子,夹了一片羊肉,送进嘴里,慢慢嚼着。他是真的饿了,从早上到现在,一口热食没进肚。嚼完,又舀了一勺豆腐羹,羹汤温热,滑入腹中,他微微眯了眯眼。
太子也不再逗陆昭,拿起筷子,挑了一块鱼腹肉,蘸了蘸豉油,送进嘴里。他吃得比沈砚快些,但也只是正常速度,与陆昭的狼吞虎咽截然不同。
陆昭看着他们终于开始吃饭,气得直哼哼,却无可奈何。他垂在案下的那只手无意识地抠着圈椅的扶手,指尖在木头缝里划拉,忽然觉得指腹一疼。
他低头一看,是刚才啃鱼尾巴时被鱼刺扎了。一根极细的鱼刺,斜斜地扎进食指指腹,冒出一点血珠,殷红殷红的,在炭火映照下格外刺眼。
陆昭盯着那滴血珠,瞳孔骤然收缩。
他的呼吸猛地一滞,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血色,从脖颈到耳根,刷地白了一层。桃花眼半阖着,睫毛开始颤,搭在扶手上的那只手僵成鸡爪状,指节泛白。
晕血。
这个秘密像毒蛇一样缠上他的喉咙。
沈砚坐在他对面,正低头喝汤。余光瞥见陆昭那只垂在案下的手,以及指腹上那一点刺目的红。他动作未停,汤匙在碗沿轻轻一磕,发出一声脆响。
随即,他放下汤匙,左手广袖一拂,像是不经意地掠过案几边缘,那宽大的玄色袖袍恰好垂落,将陆昭那只手连同椅子的扶手一并遮住。
袖袍的阴影里,陆昭僵住的手指被布料轻轻盖住,那滴血珠消失在玄色的褶皱中。
与此同时,沈砚右手执筷,夹起一块鱼腹肉,连带着几根葱丝,送进太子面前的碟中。
“殿下,吃鱼。”
太子正埋头扒饭,闻言抬头,嘴里还嚼着半口米饭,含糊不清地嗯了一声。他的视线被那块鱼肉引着,落在碟中,又顺着筷子看向沈砚的手。
“淮清,你总给孤夹菜,自己不吃?”
“臣在吃。”沈砚收回筷子,又夹了一片青菜,送进自己嘴里,细嚼慢咽。他的左手依旧垂在案下,袖袍稳稳地罩着陆昭那只手,像一道无声的屏障。
陆昭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血珠被袖子遮住,他看不见了,那股翻涌上来的眩晕感慢慢退潮。他僵硬的指节松了松,后背抵在椅背上,冷汗把飞鱼服的中衣浸透了一片。他不敢低头看,只能盯着房梁,假装自己还在悲愤那锭银子。
太子被沈砚那句“吃鱼”转移了注意力,低头去挑碟子里的鱼肉,没注意到陆昭的异样,也没注意到沈砚那只始终垂在案下的左手。
“这鱼蒸得确实好,”太子嚼着鱼肉,含糊道,“比醉仙楼强。陆昭,你刚才不是夸这鱼嫩吗?怎么不吃了?”
陆昭的声音还有点虚,但他强撑着,把那只被袖子遮住的手悄悄缩回袖中,用指腹蹭了蹭里头的布料,把那点血渍抹掉。
“臣……臣吃饱了,”他干笑两声,桃花眼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三碗饭呢,撑得动不了。”
“废物。”太子笑骂,又夹了一块羊肉,“三碗就撑,还好意思说五碗的量。”
陆昭不敢反驳,他现在只想让这顿饭赶紧结束,然后找个没人的地方,把手指上那根鱼刺拔了,再用冷水洗三遍脸。
沈砚的左手终于从案下收回,袖袍掠过椅面,带起一阵极轻的风。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那茶已经凉透,涩味漫上舌尖,他却面不改色。
“陆指挥使,”他放下茶杯,目光落在陆昭脸上,那眼神平静得像是在谈论天气,“下月俸禄,一锭银子,别忘了。”
陆昭悲愤欲绝:“沈砚!你这时候还提银子!你有没有心?!”
“我的心,”沈砚用帕子擦了擦指尖,那帕子上的墨竹边角又多了一抹极淡的红,被他不动声色地折进掌心,“只用来记账。”
太子在旁边笑得差点呛着,忙用袖子捂嘴,玄色袖口绣着的金纹在炭火下晃眼。
“淮清说得对。陆昭,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你要是还不上,孤准你去北镇抚司多抄几家,抄出来的银子,分淮清一锭。”
“殿下!”陆昭哀嚎,“您这是逼臣滥用职权!”
“那你写欠条的时候,怎么不想想?”太子把碗一推,往后一靠,心满意足地揉着肚子,“孤吃饱了。淮清,你呢?”
“七分。”沈砚放下筷子,那碗里的米饭终于少了小半碗,是他刚才趁乱扒进去的。
“七分就够了,”太子站起身,伸了个懒腰,腰间玉佩撞在天子剑上,发出一声脆响,“走,去书房。孤还有几份折子要批,淮清,你帮孤看看。”
“臣遵旨。”
沈砚起身,玄色直裰的袍角扫过椅面,他顺手将案上那块沾了油渍的帕子收起,塞进袖中。帕子裹得很紧,里头那一点血迹被布料吸干,看不出端倪。
陆昭还瘫在椅子里,飞鱼服的肚子鼓着,脸色苍白,像一条被晒干的鱼。他抬起手,看了看指腹,那根鱼刺还在,但血已经止了,只留下一个针尖大的红点。
他抬头,看向沈砚的背影。
那人已经跟着太子走到门边,玄色背影挺拔如松,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陆昭张了张嘴,想说句什么,最终又咽回去。他低头,用牙齿咬着那根鱼刺,狠狠一拔,疼得龇牙咧嘴,却把声音闷在喉咙里。
“陆指挥使,”太子在门边回头,手里把玩着天子剑的剑穗,“还不走?等着孤抬你?”
“来了来了……”陆昭挣扎着站起来,腰带忘了系紧,飞鱼服歪歪扭扭地挂在身上。他踉跄着跟上去,肚子太撑,步子迈不开,像只蹒跚的鸭子。
沈砚侧首,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半瞬,又移开。
“慢些走,”沈砚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切进风里,“刚吃饱,跑急了,容易吐。”
陆昭一愣,随即苦笑:“淮清,你这时候关心我,我更想哭了。”
“我不是关心,”沈砚踏出门槛,冬日冷风灌进来,吹得他鬓边发丝微动,“我是怕你吐在东宫,我还得让人打扫。”
太子在前头大笑,笑声顺着宫道飘出去,惊飞了檐角几只麻雀。
陆昭捂着肚子,欲哭无泪地跟在后头,嘴里喃喃自语:“一锭银子……咸菜……发霉的咸菜……”
偏殿里,炭盆还在烧,银丝炭噼啪作响。案几上,那尾鲈鱼被吃得七零八落,烤全羊的骨头散在盘中,三个空碗摞在一起,像一座小小的坟。
宫人进来收拾,看见陆昭座位上椅扶手上那一点极淡的血渍,咦了一声,用帕子擦了,也没在意,只当是鱼刺扎了手,随手把帕子扔进了炭盆。
火苗舔上去,发出细微的嗤啦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