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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父慈子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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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书房的门被太子推开时,带进来一股冷风,卷得案上几张空白宣纸轻轻扬起边角。

皇帝萧衍正坐在御案后,左手捏着半只酱猪肘,右手握着朱笔,油星子溅在一份江南水患的奏折上,洇出几点暗红。他头也没抬,嘴里含糊不清地哼了一声,算是应了太子的请安。

“儿臣给父皇请安。”

太子萧昭翊立在案前三步远,腰间的天子剑已经解了,换上一块羊脂白玉佩,玄色常服的袖口用金线绣着云纹,此刻被他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目光却落在御案右上角。

那里搁着一方砚台。

端石,前朝旧物,砚身雕着松鹤延年,石眼活泛,像谁把一汪泉封在了石头里。据说是先帝爷赏给皇帝的,皇帝平日里批红用得顺手,偶尔还拿手指敲着砚台边缘打拍子,哼几句不成调的小曲。

“安什么安,”皇帝终于抬眼,猪肘子在嘴边顿了顿,油顺着指缝往下淌,他随手在龙袍上抹了一把,“上午在朝堂上,你笑得朕的耳朵都疼。滚去那边,把那份兵部的折子批了,批不完不许走。”

“儿臣遵旨。”

太子嘴上应着,脚却没往旁边挪。他往前蹭了半步,凑到御案边,伸手去够那方砚台,指尖刚碰到冰凉的石面,又缩回来,像是被烫着了。

皇帝正低头啃肘子,没注意。

太子又伸手,这次握住了砚身,轻轻一提。那砚台分量不轻,他手腕一沉,忙用另一只手托住,迅速塞进宽大的袖袍里。袖袋早就被人撑松过,刚好能藏下一方砚台。

“父皇,儿臣帮您研墨?”太子声音平稳,甚至还带着笑。

“研什么墨,朕这折子都快批完了。”皇帝摆摆手,朱笔在折子上划拉最后一笔,随手一丢,“去去去,别在朕眼前晃,看见你就头疼。”

太子躬身,退得极快,袍角带起一阵风,到了门槛边,转身就跨了出去。

皇帝把肘子啃完,骨头往案角的瓷碟里一扔,伸手去摸砚台。摸了个空。

他愣了一下,又摸了一遍。案上除了笔墨纸砚,还有他刚啃完的肘子骨头,唯独少了那方松鹤端砚。

“朕的砚呢?”

立在御案旁的太监总管李德全眼皮一跳,忙躬身:“陛下,奴才这就找……”

“找什么找!”皇帝猛地站起来,龙袍下摆被带得翻卷,露出里头的中裤和皂靴。他指着空荡荡的案角,手指气得发抖,“刚才谁进来了?!”

“回陛下,太子殿下刚走……”

“这个逆子!”

皇帝一把提起龙袍下摆,那袍子太宽,他险些被绊倒,李德全慌忙去扶,被他甩开。皇帝踩着皂靴就往外冲,龙袍在身后猎猎作响,像一面失控的旗。

“萧昭翊!你给朕站住!”

这一声吼,惊得御书房外值守的两个小太监噗通跪倒,额头抵在雪地上,浑身发颤。廊下的侍卫手按刀柄,见是皇帝提着袍子狂奔,又齐刷刷跪了一片,谁也不敢拦。

宫道漫长,青石板被晨雪润得发亮,滑不留脚。

太子跑得冠帽都歪了,几缕头发从帽翅下散出来,贴在汗湿的额角。他一手捂着袖子,那方砚台在袖袋里沉甸甸地坠着,撞得他胯骨生疼。他不敢停,听见身后脚步声如雷,回头一看,皇帝提着龙袍追来,脸上肉都颤着,胡子翘得老高。

“父皇!您慢些!地上滑!”太子边跑边喊,声音里却没半分诚意,反而带着笑。

“朕滑死你个逆子!”皇帝喘着粗气,三条宫道,他追了整整三条宫道,龙袍的下摆早就被雪水打湿,贴在腿上,冰凉刺骨。他指着太子的背影,手指在寒风里抖,“把砚台给朕放下!那是先帝爷赏的!”

“您昨晚说喜欢就拿去!”

“朕说的是肘子!”

“儿臣听的就是砚台!”

宫道两侧的宫人跪了一地,脑袋埋得低低的,却忍不住偷眼去瞄。只见太子在前头狂奔,皇帝在后头追,中间隔着七八丈,像一场荒诞的角力。有宫女捧着托盘,里头是刚炖好的燕窝,被这阵仗吓得托盘一歪,瓷盅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

太子拐过一道宫墙,迎面撞上一人。

那人玄色长袍,身姿如松,正捧着一卷奏折从东宫方向来,步履不疾不徐,像是雪中独行的一柄墨剑。太子眼睛一亮,脚下猛地一刹,雪粒被靴底铲起,溅在那人袍角上。

“淮清!”

太子喊了一声,身形一矮,整个人躲到了沈砚身后,双手死死抓住沈砚的袖子,把他往前推了半步。沈砚被撞得踉跄,手中奏折险些脱手,他下意识稳住身形,长睫微垂,看见太子从他肩头探出半张脸,冠帽歪着,发丝散乱,眼睛却亮得惊人。

“救驾!”太子低声道,气息不稳,带着跑过之后的喘息。

沈砚尚未开口,皇帝已经追到跟前。

萧衍停在五步之外,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气,龙袍的前襟被汗水和雪水浸透,颜色深了一块。他抬起头,指着躲在沈砚身后的太子,气得胡子直翘:“你给朕出来!”

太子把脸往沈砚肩后藏了藏,只露出一只眼睛:“父皇,儿臣是冤枉的。”

“冤枉?”皇帝直起腰,声音拔高,震得檐角冰棱簌簌往下掉渣,“朕亲眼看着你从御书房出去,砚台就没了!除了你还有谁?!李德全,你说,刚才还有谁进过御书房?”

追在后面的李德全跑得气喘吁吁,官帽歪在一边,他扶着墙站稳,苦着脸:“回陛下……就太子殿下一人。”

“听见没有!”皇帝往前跨了一步,龙袍袖子带起风,“把袖子里的东西给朕交出来!”

太子从沈砚身后探出头,梗着脖子:“父皇,那砚台真是您赏的。昨晚亥时三刻,您在御书房啃猪肘子,儿臣去请安,您指着案上的东西说‘喜欢就拿去’。儿臣记着呢,一字不差!”

皇帝噎住了。

他确实说过。

昨晚亥时,他啃着肘子,太子进来絮絮叨叨说东宫缺个好砚台,他被烦得不行,随手一挥,嘴里含着肉含糊道:“喜欢就拿去。”

可他指的是那碟酱肘子。

不是先帝爷赏的端砚。

皇帝的脸色由红转青,又由青转紫,嘴张了张,愣是没找到反驳的词。他指着太子,手指抖得更厉害了:“朕……朕说的是肘子!”

“儿臣听的就是砚台。”太子一脸无辜,从沈砚身后完全探出身来,拍了拍袖子,那方砚台的轮廓隐约可见,“父皇金口玉言,儿臣不敢不听。”

皇帝气得要上前去夺,沈砚这时微微侧身,将太子挡得更严实了些,自己往前迎了半步,双手交叠,行了一个标准的揖礼。

“陛下。”

他声音清冷,像雪地里滚过的一粒石子,瞬间让皇帝的脚步顿了顿。

皇帝瞪着他,眼底还燃着怒火,却不得不分出一丝注意力:“小淮清,你也帮着他骗朕?”

沈砚直起身,玄色袍袖垂落,神色不变,甚至连睫毛都没颤一下。他微微抬眸,目光落在皇帝脸上,那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映不出波澜。

“臣从不骗人。”

他开口,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咬得清晰。

“昨晚亥时三刻,臣在御书房外值守,确实听见陛下对殿下说‘喜欢就拿去’。陛下左手持肘,右手指着案上,臣站在廊下,看得清楚。”

皇帝张了张嘴。

他昨晚确实左手持肘,右手指着案上。可他指的方向……他指的方向到底是肘子还是砚台?他喝多了酒,记不清了。

李德全在旁边小声提醒:“陛下,昨晚您喝了三杯梨花白……”

皇帝回头瞪他:“你闭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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