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德全立刻缩了脖子。
宫道上的风卷着雪沫子,吹得皇帝一个激灵。他提着龙袍下摆的手松了松,那袍子太重,坠得他胳膊酸。他看看沈砚,沈砚一脸坦荡;再看看太子,太子正从沈砚身后探出头,冲他挤眼睛。
皇帝忽然觉得头疼。
这逆子,偷东西还找个证人。
“好,好得很,”皇帝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声音,手指点了点太子,又点了点沈砚,“你们俩……穿一条裤子的!”
“陛下,”沈砚微微垂首,声音依旧平稳,“臣与殿下,并未同穿一条裤子。殿下今日着玄色云纹常服,臣着玄色直裰,料子不同。”
皇帝:“……”
他差点被这正经的胡说八道气得背过气去。
太子噗嗤一声笑出来,忙又憋住,在沈砚身后抖着肩膀。
皇帝深吸一口气,正要再骂,宫道尽头传来一阵脚步声,不紧不慢,伴随着食盒盖碰撞的轻响。
皇后周氏端着一盏参茶,身后跟着两个嬷嬷,一个捧着食盒,一个捧着暖炉,正从转角处走来。她穿着凤袍,外罩一件狐皮大氅,眉目端庄,视线在宫道上扫了一圈——跪了一地的宫人,气得胡子翘的皇帝,躲在沈砚身后冠帽歪了的太子,以及衣冠楚楚、被太子拽着袖子不放的沈砚。
她脚步未停,走到皇帝跟前,微微屈膝:“陛下。”
皇帝脸上的怒火像被一盆雪水浇透,瞬间熄了大半。他松开提着龙袍的手,袍角啪嗒一声落在雪地上,溅起几点泥星。他站直了,清了清嗓子,去接皇后手里的参茶,动作熟稔得像是做过千百遍。
“皇后怎么来了?”
“午膳备好了,”皇后声音淡淡的,目光在太子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陛下再追下去,肘子要凉了。臣妾让人炖了新的,比昨晚的软烂。”
皇帝捧着参茶,喝了一口,热气氤氲,模糊了他的眉眼。他嗯了一声,点点头:“皇后说得对,朕不跟逆子一般见识。”
他侧过头,看向太子,眼底刚才熄灭的火又蹿起一点幽光,声音压得极低,像蛇吐信子:“晚上别睡太死。”
太子从沈砚身后走出来,规规矩矩行礼:“儿臣谢父皇恩典。”
皇帝哼了一声,转身扶着皇后的手,龙袍下摆拖在雪地上,留下一道湿痕。皇后走了两步,回头看了沈砚一眼,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沈砚躬身回礼,直到帝后的身影拐过宫墙,才直起身。
宫道上跪着的宫人这才敢爬起来,拍打着膝盖上的雪,互相交换着眼色,却没人敢出声。
太子长舒一口气,把歪掉的冠帽扶正,又从袖袋里掏出那方砚台,在掌心转了转,石眼在雪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他往前一递,塞进沈砚手里。
“淮清,拿着。”
沈砚低头看着掌心那方还带着太子体温的砚台,指腹摩挲过雕花的松鹤纹路。那石头细腻,像凝脂,确实是个好东西。
“殿下又偷东西。”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叫太子刚松懈下来的肩膀又绷了起来。
“这叫借,”太子瞪他,伸手去指那砚台,指尖差点戳到沈砚的鼻子,“父皇说喜欢就拿去,孤拿去了,又借给你,怎么叫偷?”
沈砚抬眸看他,眼底映着太子微红的脸,还有鬓角那几缕跑散的发丝。他沉默片刻,将砚台收入自己袖中,动作从容,像是在收一份寻常的公文。
“那臣谢殿下借。”
太子满意了,拍了拍袖子,又拍了拍胸口,确认再无赃物,这才转身往宫道另一头走。走了两步,回头见沈砚还站在原地,便停下脚,冲他招手。
“愣着做什么?回东宫,孤饿了。让膳房做碗热汤面,多放辣子。”
沈砚迈步跟上,玄色袍角扫过雪地,留下一串清晰的脚印。太子走在他身侧,两人肩并着肩,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袍袖偶尔相碰,又分开。
“淮清,”太子忽然开口,声音里还带着未散的笑意,“你说父皇今晚真的会来东宫算账吗?”
“会。”
“那怎么办?”
“殿下可以把砚台还给臣,臣带回镇国公府。”
“不行!”太子立刻拒绝,手伸过来,似乎想确认砚台还在不在沈砚袖子里,指尖擦过沈砚的手腕,又缩回去,“给了你的,就是你的。父皇要算账,让他找孤。”
沈砚垂眸,看着自己的袖口,那方砚台的轮廓将布料撑出一个柔和的弧度。他指尖在袖外轻轻一点,像是在隔着布料触碰那方石头。
“殿下总是这般。”
“哪般?”
“抢了东西,塞给臣,再替臣挡刀。”
太子侧头看他,雪光映在太子眼睛里,亮得晃人。他咧嘴一笑,露出一点白牙,那笑容张扬得毫无顾忌:“孤乐意。你有意见?”
沈砚移开目光,看向宫道尽头,东宫的飞檐已经隐约可见,檐角挂着冰凌,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臣不敢。”
“不敢就好。”太子心满意足,背着手,步子迈得更大,玄色袍角在寒风里翻飞,“走快点,面要凉了。”
沈砚跟上他的脚步,两人一前一后,影子被雪光投在宫墙上,拉得很长,挨得很近,像一幅被冻住的画。
御书房方向,李德全正指挥着小太监收拾残局。皇帝坐在御案后,面前摆着新的酱肘子,却啃得心不在焉,目光时不时瞟向案角那空荡荡的位置,胡子翘了又翘。
皇后坐在一旁绣帕子,针尖穿过绸面,发出细微的嗤啦声。
“陛下,”她头也不抬,“那方砚台,臣妾记得您有六方。”
皇帝啃肘子的动作顿了顿。
“少一方,不疼。”皇后又补了一句,针尖在帕子上绕了个圈,“太子高兴,比砚台要紧。”
皇帝哼了一声,低头狠狠咬了一口肘子,油星子溅在新的奏折上,他却没像往常那样叫太监换,只是含糊不清地嘟囔:“朕就是太惯着他了……还有那个小淮清,也跟着胡闹……”
皇后弯了弯唇角,没接话。
宫道上,雪还在下,细碎的雪沫子落在太子和沈砚的肩头,一个玄色绣金,一个玄色直裰,颜色融在一处,分不清是谁的。太子走了一段,忽然伸手,把沈砚肩上的雪拂去,动作自然得像是在掸自己的袖子。
沈砚侧首,看了他一眼。
太子收回手,插进袖袋里,仰着头看天,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曲子,是皇帝平日里批折子时爱哼的那首。
“殿下,”沈砚忽然开口,“走调了。”
太子哼声戛然而止,偏头瞪他:“孤唱得不好听?”
“难听。”
“……沈砚,你今晚也别睡太死。”
沈砚唇角微动,那弧度极浅,转瞬便消失在寒风里。他拢了拢袖子,护着那方砚台,跟着太子踏入东宫的门。
门在身后合上,将风雪隔绝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