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棠回来之后,程昀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到外烘暖了。
排练厅里的人最先察觉到——她进门的步子轻了,跟人说话时嘴角总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连秦晚都忍不住嘀咕了一句“这几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苏云卿到的时候,林晚棠正在和老师核对走位。苏云卿换好行头走出来,一眼看见她,脚步顿了一下,随即笑着迎上去。
“我说程老板这些天和颜悦色,原来是林老板回来了。”苏云卿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打趣,目光在程昀和林晚棠之间来回扫了一下。
林晚棠转过身来,笑盈盈地看着苏云卿,声音不大,但脆生生的:“苏老板这话说的,好像我不在的时候程老板天天板着脸似的。”
苏云卿笑了一声,没接话,眼角余光往程昀那边扫了一下。
程昀正坐在妆台前描眉,听见这段对话,手里那支眉笔没稳住,在眉尾拉出一道细细的斜线,比平时长了两分。
“苏老板,和你的编剧定好时间了吗?”程昀问,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
苏云卿走到自己的妆台前坐下,打开箱子,一边往外拿粉盒一边答道:“他就在锦城,日子你们定就行。”
程昀磕了磕手里的眉笔,对着镜子端详了一下两边眉毛,又补了两笔。“那就十三号吧。”她把眉笔放下,转过头看了苏云卿一眼,“在周班主家,周班主下厨,大家一起吃个饭。”
苏云卿正要往脸上扑粉,闻言手停了下来,挑了挑眉:“我还说订个包房呢,怎么去周班主家吃了?”
程昀笑了笑,语气不紧不慢:“当然是重视你啦。”
苏云卿看着她,那目光里带着几分将信将疑,但嘴上没再追问,只“哦”了一声,继续往脸上扑粉。
程昀没多解释,她没说出口的那半句是——周班主借这个机会,顺便和班子里两位老师傅叙叙旧。创作小组的事虽然定了,但老人们心里到底怎么想的,还得坐下来慢慢聊,在自己家里,菜是亲手做的,茶是亲手倒的,有些话就好说了。
中午,程昀和林晚棠端着饭碗坐在食堂角落里。程昀嘴里塞着饭,腮帮子鼓鼓的,含混不清地说:“十三号你也得来。”
林晚棠正夹菜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看她,眼神里带着几分迟疑:“为什么要我去?”
程昀把嘴里的饭咽下去,左右看了看,凑近了些,压低声音,眼睛眯成一条缝:“两位老师傅也在啊,哎呀,谁不知道咱们班子未来是我的生、你的旦,你得去啊。”
林晚棠筷子停在半空,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有无奈,有嫌弃,还有一点点藏不住的笑意:“这么多人的地方,说什么呢?”
程昀受了这一记白眼,非但没收敛,反而笑得更开了,伸手把林晚棠碗边的一块姜片夹到自己碗里,语气里带着几分撒娇的意思:“我想让你去么。你陪陪我,我一个人参加这种聚会应付不来。你是小花旦,看着就让人心软——”
话没说完,林晚棠的筷子已经伸过来了,不轻不重地在她手背上拧了一下,拧得她龇了一下牙。
“你能不能说话不要这么猥琐?倒胃口。”林晚棠皱着眉,语气里带着真切的嫌弃,“什么叫我是小花旦,看着就让人心软?你当我是什么?”
程昀知道自己又说错了话,赶忙放下碗筷,脸一下子红了,态度诚恳得像个做错事的小孩:“我错了,我错了。”
林晚棠白了她一眼,嘴角压着笑,语气却还是凶的:“再说话把碗吃了。”
程昀乖乖端起碗,扒拉了两口饭,眼睛却还是弯弯的。她低着头,像是自言自语,声音小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我其实是想说,看着让我心软。”
林晚棠的筷子顿了一下,她没有抬头,也没有接话,把碗端起来挡住半张脸。但程昀看见了——碗沿后面,她的嘴角弯了一下。
下午的排练厅比上午安静了许多,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把木地板晒得发暖,细小的灰尘在光柱里缓缓浮动。琴师早早调好了弦,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今天是林晚棠第一次和程昀搭《盘夫索夫》,也是回来以后第一次和程昀搭戏。
这出戏她以前看过,除了老师们的那版,就是看过程昀和苏云卿排的,看了那么多次,但自己一直没有碰过。严兰贞的唱腔、身段、水袖,她都在心里过了无数遍,可真正站在台上、站在程昀对面,还是第一次。程昀知道她紧张,没有说“别紧张”,只是把褶子整了整,走到台上站定,等着她。
顾教习不在,今天的排练是周班主亲自盯着。她搬了把椅子坐在台下,手里端着茶缸,旁边还坐着两位老师傅——陈师傅和孙师傅。苏云卿也坐在台下,靠着墙,手里夹着一支没点的烟。小包坐在角落里,默默地看着。
周班主今天光走白口和唱腔。
程昀从台侧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把折扇。她没有像以往演曾荣那样端着一股子清冷孤高的劲儿,而是把扇子收拢,握在掌心,步子也比平时慢了半拍,她在等晚棠。
林晚棠从另一侧上,手里端着一只空碗。她的严兰贞不是苏云卿那种外放的试探,而是收着的——碗端得稳稳的,步子却碎,像是每一步都踩在不敢踩的地方。她走到桌前,把碗放下,抬起头看了程昀一眼。那一眼里有小心翼翼,有欲言又止,还有一点点藏不住的委屈。
程昀的曾荣没有像之前那样冷淡地翻书,而是微微侧了一下头——不是看严兰贞,是听,听她放碗的声音,听她呼吸的轻重,听她站在身后没有走开的那个沉默。书页翻过去,又翻回来,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一下。
“相公,夜深了,还不歇息?”林晚棠的台词比苏云卿慢了半拍,但又不像是慢,更像是怯。程昀听到这句,心里动了一下——好像这会儿她才意识到,这不是苏云卿的严兰贞,这是林晚棠的,她抬起头,看了林晚棠一眼。
“功课未完,娘子先歇。”她的声音比平时轻了,像是怕说重了会吓着对面的人。
两个人就这样一句一句地推着,没有苏云卿那种你来我往的锋利,而是一种小心翼翼的、彼此试探的柔软。
严兰贞的每句话都像在踩冰,曾荣的每句回答都像在哄。
周班主端着茶缸,半晌没喝,目光定在台上。
走完第一遍,林晚棠停下来,额头上沁出一层薄汗,她看着程昀,有些不确定地问:“怎么样?”
程昀把扇子别在腰后,想了想,说:“你那个放碗的动作,手腕可以再松一点,严兰贞不是怕曾荣,是怕他不理她,太紧了就像在伺候人,松一点才像在等人。”
林晚棠点了点头,又端起了碗。
第二遍,她放碗的时候手腕放软了,碗底碰桌面,发出很轻的一声响,像叹息。程昀听到了,翻书的手指停了一瞬,然后才慢慢转过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