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云卿坐在台下,把那支没点的烟在指间转了一圈,没有表情。
第三遍,两个人把整一折走完了。没有出彩的地方,也没有出错的地方,平平整整地走完了。
陈师傅看这两人,“我来说一下,晚棠,你开口唱第一句,是怕惊着谁吗,“相公”两个字,再脆一点,亮一点,要这样……”说罢便教学起来,亮了一嗓子。
林晚棠点头。
“程昀,那句“功课未完”,你唱了那么多遍,今天尾音放软了,不像以往那样干脆利落地收住。”
其实程昀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这个变化——唱到那里,声音自然而然地就软了,像是怕说重了会吓着对面的人。
“接下来的这一句,晚棠接得慢了啊。”陈师傅翻了翻本子,“就这些。”
孙师傅在台下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小程儿,你这曾荣今天换了个人。”
程昀笑了笑,“嗯,试着收了收。”
苏云卿在台下嗤了一声,没说话,站起来把烟夹到耳朵上,走了出去。高跟鞋的声音一下一下,不快不慢,和往常一样。
排练结束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程昀被周班主叫去说了几句话,卸了妆从后台出来时,林晚棠正站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等她。
“走,吃饭去。”林晚棠转身走在前面。
程昀跟上去,两个人并肩走在巷子里。梧桐叶子在头顶沙沙地响,暮色从灰蓝渐渐变成深蓝,远处的戏楼亮起了灯。
“程昀。”
“嗯。”
“你今天那段唱,是不是特意为我改的?”
程昀走了几步,才开口:“我也不知道,唱到那里自然就那样了。”
夜里,程昀一个人坐在排练厅的舞台上,腿垂在台沿下,手里攥着那把折扇,没打开,也没放下。
下午的排练在脑子里来回转,那些唱腔、那些停顿、那些她替林晚棠兜住的地方,一遍一遍地过。
门被推开了,林晚棠站在门口,身上披着一件褂子,头发散着,像是已经躺下了又起来。
“就知道你在这儿。”她走进来,也在台沿上坐下来,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尺的距离。
程昀接过林晚棠手中的水,喝了一口“你怎么不睡?”
“睡不着。”林晚棠的语气很随意,其实她没说前半句,因为程昀不在。
安静了一会儿,远处的戏楼也灭了灯,整个院子像是沉进了水里。
“晚棠。”程昀叫她。
“嗯。”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说错了话。”程昀的声音不大,低着头,手指在扇骨上慢慢摩挲,“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想说——你坐在那里,安安静静的,我看了就觉得心里踏实。”
林晚棠没有说话,她低着头,看着自己搁在膝盖上的手指。排练厅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灯芯燃烧的细微声响。
程昀把扇子放在一边,转过身,面对着林晚棠,灯光从侧面照过来。程昀看了她几秒,声音轻得像怕惊着什么:“到现在,我感觉我这辈子没什么大志向,就想唱戏,唱到老,最好是和你。”
说完了,她没有看林晚棠,目光落在对面那面黑漆漆的镜子上,镜子上只有一团模糊的光。
林晚棠也没有看她,过了好一会儿,声音才响起来,轻轻淡淡的,带着一点惯常的俏皮,但尾音有点飘:“那你可要多练练,不然老了唱不动,我可不等你。”
她把手从膝盖上拿起来,伸过去,把程昀放在台沿上的那只手盖住了,指尖凉凉的。程昀没有动,任由林晚棠的手盖着自己的手,月光从窗户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们两个人的手背上,薄薄的一层。
过了很久,林晚棠把手收了回去,站起来,拍了拍褂子上的灰,“走吧,回去睡觉。”
程昀应了一声,站起来,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排练厅。走廊里的灯已经灭了大半,只有尽头那一盏还亮。
回到住处,林晚棠先推门进去,程昀跟在后面,洗漱后吹灭灯,两人各自躺了下来,黑漆漆的屋内只剩一点点月光。
“晚棠。”
“嗯。”
“你说不等我——是骗我的吧。”
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墙壁的方向传来一个很轻的声音,带着一点笑意,像叹气,又不像。
“你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