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没戏,但程昀还是早早到了后台。她坐在角落里,手里捏着半个烧饼,一口一口慢慢嚼着,眼睛盯着门口。
苏云卿到得不早不晚,阿洪帮她把箱子提进来,放在化妆台边,“苏老板,您的东西放下了。”
苏云卿冲阿洪一笑,语气轻快得像在台上念白:“谢谢阿洪大帅哥。”阿洪这个十来岁的孩子,脸一下子红了,低着头退了出去,出门时差点撞上门框。
苏云卿转过身,忽然看见角落里嚼烧饼的程昀,眉毛一挑,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的惊讶:“哟,程老板,今天没您的戏,您是来指导工作的?还是来——”她走过去,轻轻推了一下程昀的肩头,凑近了些,“看我的?”
程昀咽下嘴里的烧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当然是来看你的。”
苏云卿笑着走到化妆台前,打开箱子,开始往脸上扑粉,从镜子里瞥了程昀一眼,语气里带着点狐疑:“怎么了?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程昀站起来,走到她身后,看着镜子里的苏云卿,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就是告你一声,关于本子那件事,不太乐观。”
苏云卿手上的动作顿了顿,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但语气还算平静:“啊……没事,当时说好的,不行就退回来。”
程昀从镜子里看着她,嘴角还挂着那点若有若无的笑意,“是同意了,就是我们想改改,所以想让你和你的编剧,一起来开个会。”
苏云卿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亮了起来,语气一下子拔高了半度:“意思是,同意了?”
程昀点头,又补了一句:“但先说好,是先排这个戏,其他的再放放。”
苏云卿点头,没有犹豫。
程昀心里清楚,要是先说同意再说改戏,恐怕就不是这个效果了。
“关于这部戏,还得再签个合同,明确收益分配这些。”程昀说。
“好啊,等我回去和他说说。”苏云卿已经开始在脑子里盘算这件事了,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
程昀说完这些准备走,走到门口又忽然想起什么,弯回头,从门框边上探出半个身子:“磨戏期间,可以让他搬过来,我们这儿还空着宿舍。”
苏云卿抬起头,从镜子里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多了几分真切的感激:“程老板,太谢谢了。”
从苏云卿那儿出来,程昀顺路买了几个包子,用油纸包着,揣在怀里,一路小跑回了班子。她推开周班主的门,把包子放在桌上,坐下来,把这些事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
“那到时候咱们和编剧一起坐坐,吃个饭。”程昀说。
“可以。”周班主点头,掰开一个包子,咬了一口,“这个馅不错,吃了这中午就不吃了。”
“到时候正式磨戏时,第一次我要带上晚棠。”程昀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自然,像是早就想好了。
周班主没抬头:“嗯,你定,我没意见。”她咽下包子,又补了一句,“还有就是,十六号人家方小姐带人来量戏服。”
程昀只是默默点头,没说什么。
周班主擦了擦嘴,看着程昀的脸色,叹了口气:“我知道你不想接受,可历来,这角儿就是人捧的,没人捧,就什么也不是。再说了,人家哥哥是方科长,爸爸是有名的政界人物,咱真拒绝人家、惹了人家,没什么好处。”
程昀低着头,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着。她知道周班主说得对,可心里那股别扭劲儿怎么也压不下去,她想的从来就是自己唱戏、有人买票,她想成角儿,但不想接受这些“负担”。
“我很有负担。”她说。
周班主点头,语气里没有责备:“我懂你的意思。”她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自嘲,“程昀啊,我们年轻时候,巴不得有这样的人出现呢。”
她看见程昀的眉头又蹙起来了,伸手拍了拍她的胳膊:“好了,别想那么多,方小姐是女孩,不能把你怎么样。”
程昀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轮到正式演出时,送方科长方小姐几张戏票吧。”
周班主点头:“应该的。”
“那剧本会就初步定到十三号,我和苏云卿那边再对接一下。”
“可以。”
两个人正说着,门口有人敲门。
周班主提高声音问了一句:“进来!”
门被轻轻推开了,小包站在门外,手里捏着一个布包,脸色有些发白,眼眶微微泛红,像是忍了很久。
程昀站起来,说:“那我先走了,你们聊。”她走到门口,侧身让小包进去,带上了门。
程昀一个人去了排练厅。
空荡荡的排练厅,只有她一个人。她把褶子穿上,走了一遍又一遍。汗水顺着鬓角往下淌,打湿了领口。她停下来,站在舞台中央,喘着气,看着对面那面大镜子,镜子里的人头发湿了,脸红了,眼睛却很亮。
她转过身,看见角落里那架钢琴。
那是几年前一个老戏迷送的,那人是琴行的教师,头发花白,每次看戏都坐在第一排最边上,散场了也不走,等人都散尽了才慢慢起身。
有一年过年前,他让人把钢琴抬到了班子门口,说“我也没什么能给的,这架琴我用不上了,给孩子们玩玩”。
班子里的师傅没人会弹,但这架琴一直留在这里,偶尔有人坐上去,胡乱按几个键,叮叮咚咚的,像小孩子在敲碗。
林晚棠会弹,虽然她不会看谱,但听过的调子,能在琴上摸出来。程昀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学的,也不知道她跟谁学的。她只知道有一天傍晚,她推开排练厅的门,林晚棠坐在钢琴前,弹的是那首叫《妈妈请您听我说》的小曲——就是那个最简单的、小孩子都会哼的调调。
她弹得不快,指法也不标准,有时候会按错一个键,皱一下眉头,又从头开始。程昀站在门口听了很久。林晚棠弹完最后一段,转过头看见她,笑着说“你什么时候来的”。程昀说“刚到”。
程昀走到钢琴前,坐下来,把手指搭在琴键上,按了一个音。
嗡——那声音在空旷的排练厅里荡开,像石子丢进深水,一圈一圈地往外扩。她又按了一个,又按了一个,乱七八糟的,不成调子,她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盯着黑白相间的琴键,发了很久的呆。
从排练厅出来,天还亮着,日头偏西,把院子里的老槐树影子拉得长长的。程昀回宿舍拿了毛巾,去了永宁泉。永宁泉是街角一家老澡堂子,分男女部,女部没有池子,是一间一间的小隔间,里面摆着木盆和条凳。
程昀要了一盆热水,兑了些凉的,拿毛巾浸湿了,从肩膀往下擦。水汽在小小的隔间里散不开,糊在脸上,湿漉漉的。她擦得很慢,一下一下的,像是要把这几天的灰和汗都洗净。
回到宿舍门口,门开着,下午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屋子里照得亮堂堂的。程昀站在门口,正要推门,门从里面拉开了。
林晚棠站在门后,眼睛亮亮的,嘴角弯着。她看见程昀,一下子跳起来,两只手搂住程昀的脖子,整个人挂在她身上,脸埋在程昀的肩窝里,声音又脆又亮:“你跑哪去了——”
程昀被她扑得往后踉跄了一步,手里的脸盆差点飞出去,赶紧用胳膊肘夹住,另一只手忙乱地去托林晚棠的腰。毛巾从盆沿滑落,掉在地上,她也没顾上捡。
“我……我洗澡去了,你回来了。”程昀被她搂得脖子发紧,声音闷闷的,耳朵尖一下子红透了。
林晚棠把脸埋在她肩窝里闷闷地笑了一声,然后松开手,退后一步,歪着头看她,眼里带着几分狡黠的光,像一只偷到鱼的猫。她的头发比走之前长了一点,碎发垂在耳侧,被阳光照成浅浅的栗色。
“等了你好久,我都饿了。”她瞥了一眼程昀湿漉漉的头发。
程昀被她看得更不好意思了,弯腰捡起毛巾,放回盆里,抬手摸了摸后脑勺,傻笑了两声:“你饿了啊……”她抬眼对上林晚棠亮晶晶的眼睛,心里那几天的空落落一下子被填满了,想都没想就说,“我们吃羊肉汤去吧?”
“你请我!”林晚棠侧过身,让她看自己空荡荡的床铺——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床单拉得一丝不苟。她指了指程昀那个原本堆满脏衣服的盆子,得意地扬了扬下巴,“你的衣服都洗了哦。”
程昀看着空空的盆,眼眶忽然有些热。她赶紧低下头,把脸盆放到一边,从抽屉里抽出那封信,递给林晚棠。
林晚棠接过去,看了一眼信封,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几分逗弄:“给我的情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