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俪辞这番举动存着怎样的心思昭然若揭,但他也遵守了自己的承诺,给柳眼穿上鞋就走。只是在离开前,唐俪辞旁若无人般注视了柳眼许久,那双深邃的眼眸中情绪糅杂,好似波涛翻涌的潮水,又似涟漪缱绻的湖泊,一眼万年。
柳眼不明白,为什么每当他以为可以向唐俪辞再靠近一些的时候,所有的一切都在推着他离开,就像那年江南那场倾泻而下的大雨。命运为什么要这样玩弄他呢?让他和唐俪辞相遇,让他成为唐俪辞的例外,让他喜欢上唐俪辞,却让他永远无法再多出一丝贪心的机会。
柳眼抬了抬手,最终没能拉住转身离去的唐俪辞,而唐俪辞也没能看见柳眼伸出的那只手。
母子二人相顾无言。良久,柳妈长叹一声,抹了抹自己被泪水浸湿的眼,又擦去柳眼脸上的斑斑泪痕,拉着他坐拉下来了。
柳眼见母亲神情复杂,瘪了瘪嘴,鼻腔又一酸,心口沉闷,自我厌弃。他垂下头不敢再去看母亲,父亲因他危在旦夕,他却还在这道生死门前满脑子儿女情长。
知子莫若母,她还不了解嘛,柳眼从小什么心思都摆在脸上,都说儿大要避母,但是柳眼在她眼中一直是小孩,是他们家一直被全心全意爱着的孩子。即使这些年柳眼从小小年纪就做着家里唯一的顶梁柱,但柳眼和她还是像小时候一样的亲昵。
母亲安慰地拍了拍他的脸,“阿眼不是你的错,别乱想。”轻叹一声,怜爱地为他整了整凌乱的发。
“是隔壁床李阿姨那个碎嘴子和你爸起了争执,揪着互联网上那些事胡言乱语,你爸就和她吵起来了。她自己那么多孩子没一个愿意来看顾,可见她这人的性子。”
“她那老公平日里闷声不吭,今天倒是给她帮腔,可算是给她找到了个借口可劲儿的对你爸阴阳怪气,他们说话难听,你爸一时气不顺就这样了。他们啊,就是嫉妒、羡慕你爸爸有我们阿眼这样又孝顺又体贴的好孩子,把他们给眼红坏了。”
在母亲面前,柳眼像小孩一样哭得抽抽搭搭,很是自责地说:“那也还是因为我,爸才……”
柳妈掩了掩面,颤着声,也哽咽了,“其实你爸爸从半年前就已经有了心衰的迹象,药也用了,医嘱也听了,这个病临了总是会有这么一天,我们不让医生告诉你,是不想让你总惦记着,你的负担已经够重了。”
“妈妈自以为已经做好了你爸爸随时会离开的心理准备,但这天真的来了,妈妈又有些后悔,后悔没有早些告诉你,让你那么突然,难以承受。”
柳眼抱着母亲,下巴搭在她的肩膀泣不成声,一个劲在说对不起。柳眼一直在为喜欢唐俪辞这件事而感到对不起父母,他很愧疚,如果不是他,他们不用离开江南,不用离开父母好不容易辛苦了小半生有些起色的事业,如果不是他,父母也不会颜面扫地。
他真是把什么都搞得一团糟。
柳妈像哄小孩子一样轻轻拍着柳眼的背,一下又一下。
“你喜欢男孩也好女孩也好,我和你爸爸其实不在意,这么多年你一直没有带过朋友回来。”
虽然他们家这样的条件确实也……哪怕真的有姑娘要嫁进他们家,她也会劝她再三考虑的,毕竟他们的条件确实拿不出手。
“我们都以为是小时候的那件事让你有了心理阴影,不敢谈恋爱了,没想到……现在看小唐对你这样,网上说的那些不管真假,爸爸妈妈自然站在你这边的,只要你高兴,可是……阿眼,虽然我和你爸爸总是教导你与人为善,人命不分贵贱,但有时候不得不承认这个世界上的人生来就已经分好了三六九等。”
“当年我们执意带你走不是因为你喜欢上了一个男孩,是因为你们不合适。在你第一次带小唐回家之后,他的哥哥就来过了,带来了一份协议。”柳妈笑了笑,好像是记起了那时一直过着平凡人生的她和柳眼父亲,第一次面对那富人做派的阵仗,面面相觑的样子。
尽管唐伽礼数周全,谈吐礼貌周到,但也挡不住那种生来就高高在上的疏离感。
“在他们那个阶级的家庭里,什么都是可以与利益挂钩,你爸爸虽然签了协议,但那只是为了让他们家的人放心我们对小唐没有所图。那四百万我们没收,在我们离开江南前,我和你爸把存着钱的银行卡转交给了方周老师。”
柳眼认真的倾听着母亲的述说,羞愧于曾经质疑过父母的品性为人。
父母总教导着他,要与人为善,要知足常乐但不能好逸恶劳,又怎么会是见利忘义的小人。
现在总算明白当他看见那份‘陪玩’协议时的怪异感,对父母,他感到不解的是如果真的因为这份协议父母获得了‘不菲的利益’,有那么一笔钱,他们这些年不至于过得这么艰难,再一个疑惑就是为什么唐伽一定要他也签上名,原来到他账上的四百万结的是这份合同。
资本家真的算计到了方方面面。
“阿眼你告诉妈妈,你是真心喜欢小唐,想和他在一起吗?”
母亲神情严肃,柳眼双手搓了搓脸,抹去一脸狼藉让自己显得像个成熟的大人,认真且能为自己说的话负责,“妈妈,我喜欢唐俪辞,一直都喜欢,很喜欢很喜欢,从来没有变过,可和他在一起是我从未奢望过的事。”
柳眼也一直清楚他们是不合适的,除去相处的那两年和唐俪辞的那个玄之又玄的病,他们的人生轨迹应该就像两条火车轨道,两相眺望或者他一人仰望明月,不会有相交的那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