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虎反问朱逊道:
“孙强,这地方是什么鬼地方?玉贵呢?没跟你在一块?”
话音刚落,就听见西边山梁上传来一阵“吱吱”的叫声,不是猴叫,是人的声音裹着猴音:
“谁喊我?我在这儿呢!他娘的我这腿怎么就变成猴腿了?”
两个人顺着声音跑过去,就看见山梁一块大青石上坐着玉贵,现在改叫贺玉了——一身棕黄色的猴毛从胳膊腿上长出来,脸还是玉贵那张长脸,就是嘴往前凸了点,耳朵尖得像小三角形,爪子灵活得很,正掰着自己的脚趾头数呢,见了两人过来,翻个跟头从青石上跳来跳去,顽性不改,看那尾巴还在屁股后面晃来晃去的。
大青石后面突然就转出一个瘦兮兮的影子,真是半猴半人的,脸确实是玉贵那张小瘦脸,就是浑身长着棕黄色的猴毛,尾巴淘气地从后腰绕出来,缠在腰上打了个结,爪子是灵活的猴爪,手里还捏着一片大叶子,正在那揉,“我一睁眼就在树上蹲着,手还没摸鱼竿呢,就成这模样了。哦哟,你俩这模样,一个猪头一个鹰嘴,我要是回不去,以后下棋都没对手了。”
贺玉话就是多,接着对他两个说道:
“得,咱们三个老东西,退休了没享着清福,穿越到这儿当妖精来了。我搜了记忆,我这一族人面猴仙,天生能测洪峰,看水汛,我是首领贺玉。”
三个老头干了一辈子防洪,退休了本来想在公园下棋钓鱼养老,结果神念一穿,穿到这么个地方来了。
三个凑在一块,三个老头,现在三个半人半兽的仙,对着彼此的新模样,你看我我看你,先笑了半天。
朱逊笑够了,才摸出朱逊原来的记忆——原来这个地方叫南洪维度,整个维度就是一块无边无际的大冲积平原,中间一条比长江还宽三倍的大河叫南洪河,年年发洪水,发一次水就能淹掉千里地,死好多人,哦不对,死好多半人半兽的仙。
这里的仙分三大族,就是他们三个现在的种族:
人面猪仙,会打桩,会垒坝,会开河道,全族都是干工程的好手,原来的首领朱逊就是在上个月指挥垒坝的时候被洪水冲走淹死了,才让孙强顶了这个窝;
然后是人面鹰仙,住高山,会观水势,会教人识土性,全族都是培养治水人才的先生,原来的首领黄虎跟朱逊一块淹死的,正好让胡刚顶了;
人面猴仙住树上,会观星象,会算水期,原来的首领贺玉就是算错了水期,觉得对不起大家,跳河死了,玉贵刚好来了。
“原来咱们三个来就是填前任的坑啊?”
胡刚抖了抖翅膀,把沾在羽毛上的一片叶子抖掉,“那原来呢?原来三个族怎么干的?”
玉贵,也就是贺玉,他晃了晃猴尾巴,从脑子里翻出来贺玉原来的记忆,皱着眉头说:
“原来三个族各干各的,猪族垒坝不跟鹰族说,选的地方都是软地,一冲就垮;鹰族教人治水不跟猴族要水期,提前半年垒好坝,结果洪水晚来一年,坝风化成泥了;猴族算出来水期,没人信,猪族说猴族就是瞎蒙,鹰族说猴族算的不准,结果年年洪灾,年年死人,三大族现在都快死绝了,加起来还不到一万人。”
朱逊摸了摸猪鼻子,原来朱逊的记忆里全是洪水,全是族人抱着木头在水里漂,全是垒了三个月的坝一夜之间冲没了,全是抱着淹死的孩子哭的女人。
他想起原来在地球上,他当了三十年水利工程师,退休的时候还拿了国家防洪贡献奖,胡刚原来是水利学院的教授,教了四十年防洪工程,玉贵原来是水文局的总工程师,干了一辈子洪水预测。
朱逊收回记忆正色起来,掏出原主朱逊记忆里的南洪舆图铺在大青石上——这舆图是用某种洪水猛兽的皮硝的,土黄色的皮上画着弯弯曲曲的河道,密密麻麻的村落,全标着被洪水冲毁的记号,红色的叉一个连着一个,从上游一直铺到入海口。
朱逊用猪蹄指头点着舆图:
“原主的记忆我摸清楚了,这南洪维度别的没有,就是洪水多,一年三百六十天,差不多两百天在发水,各个族群都是各管各的,我们猪仙会建堤坝修水闸,但是没人告诉我们什么时候发水,发多大,建错了地方,白费力,水来了该冲还是冲;你们鹰仙培养的防洪人才,各归各的族群,我们建坝缺人了,他们也不肯放;猴仙会测水,测出来了也只告诉自己族人,自己族人逃了,下游的人全淹死,这不就是乱嘛。”
黄虎扑棱一下翅膀,把舆图吹得边角卷起来:
“可不是!原主记忆里,上次大洪峰,贺玉他们猴仙半个月前就测出来了,自己收拾东西跑上游躲着了,我们鹰仙在下游建的训练营,全冲没了,一百多个年轻术士全淹死了,我们找他们说理,他们说我凭啥告诉你们?我们自己活还顾不过来呢。朱逊你们猪仙更绝,去年在中游建了个大堤坝,把水堵到我们鹰仙的栖息地去了,我们找你们打架,打了半个月,死了二十多个人,结果水自己冲开堤坝,把你们建的坝全冲走了,两边都没捞着好。”
贺玉挠了挠腮帮子,尾巴卷住自己的手腕:
“这不能怪原来的贺玉啊,原来的贺玉说了,我们猴仙少,测一次水汛要折损好几个族人的寿数,凭啥平白无故告诉你们?告诉你们了,我们能得着啥好处?你们猪仙建坝占了我们猴山的地,我们跟你们要粮食,你们不给,还把我们赶出来,这仇我都记着哪——哦不对,原主记着哪。”
朱逊看着舆图上密密麻麻的红叉,心里忽然有点发沉。
他们三个原来在老家就是水利局退休的,孙强——也就是现在的朱逊,原来就是工程队的总工,修了一辈子大坝河堤;胡刚原来就是水利学校的校长,培养了一辈子水利人才;玉贵原来就是水文站的站长,测了一辈子水情。合着退休了穿越到这儿,老本行还是没丢,还是要跟洪水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