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香火碎影
绿翅山的香火,烧了一千年。
一千年里,丹青颜料换了八百批,玉石磨了七万车,绿翅水涨了一百二十次,人面狐、人面鸟、人面鱼三族通婚,生出来的孩子,有的长翅膀,有的长尾巴,有的长鳞片,都挤在绿翅山脚下,热热闹闹过日子。
三座神祠在山顶,青瓦红墙,金身永远亮着,香火永远不断,祭祀的规矩传了一代又一代:每月初一十五,三族要各出三个祭品,孙大神爱喝松针酒,胡大神爱啃野山猪,玉大神爱供带花纹的玉石,一样都不能少。
玉贵的神祠在最东边,窗户外就是绿翅水,能看见鱼精们在水里撒网捞玉石,水花翻着绿波,映进祠里,把玉贵的金身映得一块明一块暗。
玉贵坐在金身里,一千年坐下来,骨头都泡在香火里,软得像棉花,原来在丽阳维度当村长的那点硬气,早就磨没了,只剩下点零碎的记忆,像绿翅水里的玉石渣,沉在意识底,偶尔翻上来,晃一下,又沉下去。
这天是初一,天刚亮,就有一个小姑娘,人面鸟身,翅膀嫩得泛着鹅黄,提着一个漆红的食盒,顺着台阶爬上来,爬得喘吁吁的,到了神案前,把食盒打开,拿出一罐松针酒,一块蒸糕,还有一块带着天然水波纹的绿玉石,恭恭敬敬摆好,磕了三个头,小声说:
“玉大神,求您保佑我爹,他去东边深海采玉石,遇到风浪了,到现在还没回来,求您让他平安回来,我下个月给您供双份的野蜂蜜。”
小姑娘的声音细软软的,带着哭腔,飘进玉贵的意识里,玉贵心里动了一下——一千年了,他每天听各种各样的祈祷,大多都像风吹过,没痕迹,这次不知道怎么,就想起了丽阳维度,他那个跟人跑了的老伴儿,临走前也是这样,细软软的声音,说:
“玉贵,我跟你过了一辈子苦日子,我走了,你好好过。”
他那时候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也是这样,心里空得慌,求老天爷让她回来,老天爷没答应。
玉贵动了动神念,顺着小姑娘的祈祷往东边深海找,找了半个时辰,就看见一艘破木船,卡在礁石缝里,你爹我已经看见了,他伤了翅膀,躲在礁石后面,还活着,就是饿了两天了。
玉贵吹了一口神风过去,把不远处一群飞鱼吹到礁石那里,让你爹吃了填肚子,再派了个大乌龟,驮着他往岸边走,明天早上就能到。
做完了,玉贵又缩回去,靠在金身里,继续打盹。
没过多久,孙强的神念飘过来了,隔着墙喊:
“玉贵,你闲着没?胡刚刚才说,山南边新开了一片果树,结的野梨甜得很,咱三个下去转一圈?”
玉贵答应了,三尊金身的神念都飘出来,聚在山脚下的梨树林里,神念没有实体,就附在三只刚长大的人面鸟身上,扑棱着翅膀飞到梨树上,摘梨吃。
野梨确实甜,甜水顺着喉咙往下流,孙强啃着梨,突然说:
“我昨天晚上,听见维度外面有声音,像是丽阳维度的拆迁机器,轰隆隆的,你们听见没?”
胡刚咬梨的嘴停了,玉贵也愣了。
玉贵说:
“我前几天摸我爪子上这块汉白玉,就听见里面嗡嗡响,像是有人在说话,我没当回事,原来你也听见了?”
胡刚把梨核扔出去,砸在一只小狐狸的脑袋上,小狐狸叫了一声跑了,他才说:
“我也听见了,不是一次两次了,有时候晚上香火静了,就听见轰隆隆,像是推土机在推墙,还有人喊,喊什么听不懂,就是挺吵的。咱来的时候,不是在烂尾楼里喝醉了穿过来的吗?那烂尾楼,现在估计也被推平了吧?”
一句话说得三个人都静了,梨树林里风一吹,梨叶哗哗响,落了一地碎影子。
孙强叹了口气,说:
“我那儿子,现在估计也当爷爷了吧?当年我走的时候,他才十岁,抱着我腿哭,不让我出去躲债,我那时候没本事,对不起他。”
玉贵说:
“我那侄子,卷了我拆迁款,估计现在也花完了吧?那老宅子,推了盖商品房,估计谁也不记得那儿原来有个老村长了。”
胡刚笑了一声,有点苦:
“我那债主,估计都死了吧?欠的那点钱,带到棺材里去了,谁还找我要啊。”
正说着,就见天上突然裂开一道缝,一道灰黑色的光从缝里漏下来,落在梨树林里,带着一股熟悉的味道——水泥味,灰尘味,还有红双.喜香烟的味道。
三个人都愣住了,这味道,一千年没闻见了,是丽阳维度的味道!
那道灰光落下来,慢慢变成了一个人的样子,是个穿黑西装的老头,头发全白了,戴个金丝眼镜,手里拿着一个铜罗盘,罗盘转啊转,指针正好对着三个人站的方向。
老头推了推眼镜,笑了:
“找到了,真找到了,三个空劫身,跨维度成神,绿翅维度,找得我好苦啊。”
孙强皱了皱眉,神念聚起来,问道:
“你是谁?从哪个维度来的?为啥闯我们绿翅维度?”
老头拱了拱手,说:
“三位神爷,我叫陈半仙。”
......
和他一样长着人面鸟身,深绿的羽毛比孙强的颜色深一点,左脸颧骨上那颗黑痣还长在原来的地方,正歪着脖子啄翅根上刚长出来的细绒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