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醒时羽毛
在丽阳维度,幸福的日子里,孙强作了一个奇怪的梦--
酒是丽阳维度的三花醉,倒在粗陶碗里泛着松绿色的油光,像极了绿翅山山坳里泡了百年腐叶的死水。
孙强端着碗的手在抖,不是醉,是饿——他们三个从丽阳维度的城中村拆迁工地翻墙出来,躲在废品收购站后面的烂尾楼里喝这顿蹭来的酒,已经三天没吃过正经粮了。
胡刚把一口烟圈喷在孙强脸上,烟是两块钱一包的红双.喜,辣得嗓子疼:
“我说玉贵,你真信那算命瞎子说的,咱三个命里有跨维度的造化?”
玉贵靠在掉皮的水泥墙上,黑瘦的脸被酒气蒸得发红,他手里攥着半块从工地捡的汉白玉碎料,那料子水头足,泛着冷光,是拆迁老宅地基里挖出来的,据说以前是前清祠堂的供台石。
“瞎子说咱三个都是‘空劫身’,丽阳维度装不下,得去别的地方找座山歇着。”
玉贵一口闷了碗里的酒,酒液顺着下巴流进打了三个补丁的工作服领口,“我反正烂命一条,跨维度总比在这儿强,拆迁款被侄子卷了,老伴儿跟人跑了,我还怕啥维度?”
孙强笑,胡刚也笑,三个男人的笑声撞在烂尾楼的水泥墙上,弹回来带着一股霉味。
孙强原来开出租,撞了人赔得底掉,老婆带着孩子走了;胡刚原来开建材店,被同行坑了欠了一屁股债,追债的天天堵门。
三个同村出来的难兄难弟,躲在这烂尾楼里,就着风喝蹭来的酒,说着说着眼皮就沉了。
三花醉是乡下自酿的,后劲大得能放倒一头牛,酒劲顺着血管往脑子里钻,三个脑袋靠在一起,像三个晒蔫的葫芦,瞬间就打起了呼噜。
孙强是被痒醒的。
不是蚊子咬的痒,是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痒,像是有千万根细小的羽毛,正从皮肤下面往出钻。
他想抬手挠,抬到一半愣了——那不是手,那是一对翅膀,覆着茶绿色的绒毛,翅尖泛着深绿的光泽,摸上去滑溜溜的,带着点阳光晒过的松针味。
他“嗷”了一声,发出来的不是人声,是带着鸣啭腔的低叫,他歪头看自己的身子,腰以下还是人的身子吗?
不,是覆着绿羽的鸟腹,爪子抓着粗糙的树干,爪尖泛着玉一样的白。
更奇怪的是脸,他抬翅尖勾了点树洼里的水照,水面晃啊晃,映出来一张人的脸——就是他孙强的脸,方脸,宽下巴,左眉骨上还有小时候爬树摔的一道疤,清清楚楚长在鸟的身子上,两只眼睛还是人的眼睛,却能看见三里外松针上爬的蚜虫。
“孙强!你他妈在哪?”
不远处的树冠里传来胡刚的声音,还是胡刚的声,就是多了点鸟鸣的转音。
孙强扑棱着翅膀飞过去,翅膀沉了点,扑棱了两下才离开树枝,飞起来风从翅下过,凉丝丝的舒服得很。
就见胡刚蹲在一根粗树枝上,跟他一样,人面绿翅鸟身,正歪着脑袋啄翅膀上的杂毛,见孙强飞过来,胡刚嘴一咧:
“你也这样?我刚醒的时候以为他妈做梦,掐了自己一把,疼得直抽气,不是梦。玉贵呢?”
两个人飞着找玉贵,飞过一片茂密的松林,空气里飘着一股松脂和野果的甜香,抬头是蓝得像洗过的天,远处一座大山横在眼前,山顶云雾缭绕,山壁上能看见绿色的翅膀一样的纹路——绿翅山。
玉贵在山脚下的一片草地上躺着,见他俩飞来,扑棱着翅膀站起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爪子,又抬头看他俩,乐了:
“那瞎子没骗咱,真跨维度了,你看咱这模样,人面鸟精,山南的人面鸟精对吧?”
玉贵记性好,刚才喝醉前瞎聊,算命瞎子说过,绿翅维度分三山三水,绿翅山西是人面狐精,山南是人面鸟精,山东绿翅水是人面鱼精。
三个人摸了摸自己的脸,又摸了摸身上的绿翅膀,都乐了——丽阳维度咱是落魄人,到了绿翅维度,咱好歹成妖精了,比在那儿躲债强。
正乐着,就听见远处山坡上传来喊杀声,喊的什么听不懂,但是能闻见血腥味,顺着风飘过来,混着松脂味,刺得人鼻子疼。
三个人扑棱着翅膀飞过去躲在树后看,就见坡上两群妖精正在打,一群是人面鸟身,跟他们一样,另一群是人面狐身,红毛九尾,个个脸都凶得很,刀砍斧劈,羽毛飞得到处都是,地上已经躺了好几个了。
“这是为啥打啊?”
孙强小声问。
旁边一个躲在树后发抖的小个子人面鸟听见了,回头看了他们三个一眼,见也是同类,就喘着气说:
“还能为啥?争颜料争玉石啊!山西产丹青颜料,山东产玉石,我们山南啥都不产,想换点颜料染羽毛,换点玉石磨爪子,狐精鱼精不让,还想抢我们山南的果树,这不就打起来了。我们头领是廖仁,刚才被胡仁狐头领砍了一刀,快不行了。”
孙强三人互相看了一眼,孙强原来开出租,路见不平救过人,胡刚原来开建材,管着手底下几十个工人,玉贵原来在村里当村长,最会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