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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暗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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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暗流

谢灵运回到芝城的第三天,谢弘微的信就到了。

信是谢凤从建康捎来的,厚厚一叠,用的纸是谢家专供的澄心堂纸,纸质细腻如脂,墨迹乌亮如漆。谢弘微的字写得很工整,一笔一划都端端正正,像他的人一样方正。但信的内容却不端正——朝堂上的暗流,比谢灵运想象的更深更急。

谢弘微在信里写了三件事。

第一,孟顗虽然调任江州,但他在建康的根基未动。他的儿女亲家、门生故吏遍布朝中各要害部门。吏部有他的人,御史台有他的人,连尚书省都有他的人。这些人不会因为孟顗调走就放过谢灵运。孟顗走之前留了一盘棋,棋子都摆好了,只要有机会,随时可以落子。

第二,刘湛回朝了。刘湛是谢灵运的老对头,当年在朝中闹得水火不容。此人城府极深,表面温和,内里狠辣。他在外郡待了几年,不但没有收敛,反而学会了更多手段。此番回朝任太子詹事,兼领步兵校尉,位置不高,但离太子近。太子是储君,谁离太子近,谁就有未来。刘湛很清楚这一点。

第三,文帝的身体不如从前了。这话谢弘微写得很隐晦,只说了“圣躬偶有微恙”几个字,但谢灵运读出了背后的寒意。文帝才三十六岁,正是盛年,如果他的身体出了问题,太子的地位就会成为各方争夺的焦点。而太子的老师是刘湛,刘湛的背后是刘义康。刘义康是彭城王,是文帝的亲弟弟,是朝中势力最大的宗室亲王。他和刘湛之间,到底有没有勾结?如果有,他们想干什么?

谢灵运把这封信读了三遍,然后放在烛火上烧了。

他看着信纸在火焰中卷曲、焦黑、化为灰烬,心里想的是沈令仪说过的一句话——“朝堂上的事,我们管不了。我们能管的,是芝城这一亩三分地。把地种好了,人养活了,别人想动你,也得掂量掂量。”

她把朝堂比作一个巨大的漩涡,把芝城比作岸边的石头。漩涡再大,也卷不动石头。石头只要够重,就能稳稳当当地待在原地。

现在的问题不是谢灵运不够重,而是谢家不够重。谢家自从谢玄死后,一直在走下坡路。谢灵运的父亲谢瑍早逝,谢混被刘裕所杀,谢澹明哲保身,谢弘微退隐田园。谢家在东晋一朝是何等显赫,到了刘宋,被一压再压,如今还能撑着门面的,也就谢灵运这一支了。

而谢灵运自己,又是不爱做官的人。他辞了永嘉太守,推了秘书监,窝在芝城种田。在谢家那些长辈眼里,这叫“不务正业”,叫“辜负祖荫”,叫“不肖子孙”。

谢灵运不在乎。他在乎的是另一件事——谢凤。谢凤是他的嫡子,是康乐公爵位的继承人。如果他在朝中没有根基,没有靠山,没有盟友,将来怎么在谢家立足?怎么在建康立足?怎么在这个吃人的时代活下去?

他不能不为儿子着想。

“爹。”谢凤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谢灵运转过身,看着儿子。谢凤站在存仁堂门口,穿着一件靛蓝色的粗麻布衣,手里拿着一个布包。布包不大,鼓鼓囊囊的,不知装了些什么。

“怎么回来了?”谢灵运问。他记得谢凤应该在会稽,替谢弘微送信。

“叔公让我回来陪你。”谢凤走进来,把布包放在诊台上,打开。里面是几本书——《论语》《孟子》《战国策》《史记》。书页已经翻得起了毛边,看得出是常读的。“叔公说,你一个人在这里,没有人说话。让我多陪陪你。”

谢灵运看着那几本书,沉默了片刻。“你叔公还说别的了吗?”

谢凤低下头,犹豫了一下。“叔公说,孟顗的人在建康活动得很厉害。他们说你在芝城私造兵器,蓄养死士,准备造反。”

谢灵运嘴角浮起一个苦笑。私造兵器?蓄养死士?他连一把像样的刀都没有,哪来的兵器?他连一个像样的护卫都没有,哪来的死士?“你叔公信吗?”

“叔公不信。但他怕陛下信。”

谢灵运沉默了很久。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冬日的寒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书页哗啦啦地响。存仁堂门口的沐鹤溪结了冰,冰面上覆盖着薄雪,白茫茫的,像一条死去的河。远处学堂的屋顶上,几个孩子在堆雪人,笑声从远处飘来,断断续续的,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

“凤儿,”他说,“你怕不怕?”

谢凤走到他身边,也看着窗外。“怕。但怕没有用。该来的总会来,该走的总会走。爹,你教过我,‘事在人为’。能做的事,我们做。不能做的事,我们不逞强。”

谢灵运偏头看着儿子。谢凤的侧脸线条分明,鼻梁高挺,嘴唇微微抿着。他长得像阿沅,但骨子里像自己。一样的倔,一样的犟,一样的不会低头。

“好。不逞强。”

元嘉十一年正月,谢灵运在芝城收到了刘义康的密信。

信是刘义康的亲信连夜送来的,用的是彭城王府的专用信笺,封口处盖着刘义康的私印。信写得很短,只有几行字——“康乐公,孟顗党羽在建康活动,欲联名弹劾你。我已压下一批人,但压不住所有人。你若有门路,自己走动走动。”

谢灵运读完信,把信递给沈令仪。沈令仪读完,放下信,看着他。

“彭城王是什么意思?”她问。

“意思是,他保不了我。让我自己想办法。”

沈令仪沉默了片刻。她看着谢灵运的眼睛,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此刻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被人弹劾的人。“你有什么门路?”

谢灵运想了想。他在朝中不是没有门路,但他不愿意用。谢家的老关系,大多已经凋零。还活着的,要么明哲保身,不愿蹚浑水;要么和孟顗有瓜葛,不能找。剩下几个可靠的,又不在关键位置上。

“有一个人,”他说,“张劭。”

沈令仪微微皱眉。“张郡守?他是永嘉郡守,管不了朝堂上的事。”

“他管不了朝堂,但他管得了永嘉。我是劝农使,归他管。他上一道奏表,说我劝农有功,芝城番薯推广顺利,天下百姓受益。这道奏表到了文帝手里,就是最好的辩护。”

沈令仪想了想。“张郡守会帮你吗?”

“会。他是好人。”

“好人未必帮你。帮你的人,未必是好人。”沈令仪的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很重,“张郡守帮你,不是因为你和他有交情,是因为番薯有用。番薯能让百姓吃饱饭,他是永嘉的父母官,他需要百姓吃饱饭。你们是一条船上的人。”

谢灵运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你比我懂。”

沈令仪没有笑。“不是懂。是看得清。”

张劭的奏表在建康引起了不小的波澜。

奏表写得很长,但不啰嗦。张劭的文风和他的人一样——方正,简洁,不绕弯子。他把番薯的推广情况一条一条地列出来,每一条都有数据,每一条都有证据。永嘉郡去年种番薯三万亩,收九百万斤。临海郡种番薯两万亩,收六百万斤。建安郡种番薯一万亩,收三百万斤。光是这三郡,去年就收了将近两千万斤番薯。两千万斤,够十万人吃一年。

奏表的最后,张劭写道——“谢灵运劝农四年,番薯之利遍及扬、荆、益三州。百姓赖以为生,朝廷赖之以安。臣以为,有功无过。”

尚书省的官员们传阅了这份奏表,面面相觑。九百万斤,六百万斤,三百万斤——这些数字不是假的,因为每一笔都有据可查。永嘉、临海、建安三郡去年的赋税增加了三成,不是因为加税,是因为粮食多了。粮食多了,百姓就富了;百姓富了,赋税就多了。这是最简单的道理。

孟顗的党羽们不是不知道这个道理。他们知道,但他们不愿意承认。承认了,就意味着谢灵运是对的,他们是错的。他们是朝廷命官,怎么能错?

但他们没有办法反驳。因为张劭的奏表里写的都是事实,不是空话。他们可以诬陷谢灵运,但不能推翻张劭的数据。那些数据是真实的,经得起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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