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帝把张劭的奏表看了三遍,然后放在御案上,拿起孟顗党羽的弹劾奏疏,两相对照。
一份有数据,有证据,有事实。一份有空话,有揣测,有诬陷。
他是皇帝,不是瞎子。
“传朕的旨意,”他对身边的宦官说,“谢灵运劝农有功,加散骑常侍,仍领劝农使。孟顗等,再议。”
这道旨意传出去的时候,建康的官场又是一阵骚动。加散骑常侍,是从三品的散官,没有实权,但地位高。文帝不给他实权,但给了他地位。有了这个地位,孟顗的党羽再想弹劾他,就得掂量掂量。
谢灵运在芝城收到圣旨的时候,正在番薯地里翻藤。他穿着短褐,赤着脚,蹲在田埂上,手里拿着一根番薯藤,正在往土里压。周安拿着圣旨跑过来,气喘吁吁地站在田埂上,念了一遍。
“加散骑常侍,仍领劝农使。”
谢灵运听完,没有站起来,继续翻藤。“知道了。”
周安愣住了。“郎君,您不接旨?”
谢灵运把番薯藤压好,拍了拍手上的泥,站起来,接过圣旨,看了一眼,折好,塞进袖子里。“接了。旨是给康乐公的,不是我。我是种田的,康乐公是康乐公。”
周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他跟了谢灵运二十年,知道他的脾气。他不想当官,你拿刀架在他脖子上,他也不会当。他愿意当劝农使,是因为劝农使能推广番薯。散骑常侍对他没用,他不在乎。
沈令仪站在存仁堂的院子里,远远地看着番薯地里这一幕。她看见谢灵运接过圣旨,看了一眼,折好,塞进袖子里。她看见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既没有高兴,也没有不高兴。他蹲下来,继续翻藤。
她忽然想起太爷爷说过的一句话——“令仪,你知道什么叫淡泊名利吗?不是不想要,是有了也不觉得多了不起,没了也不觉得少了什么。”
谢灵运就是这样的人。他不是不想要名利,他是有了也不觉得多了不起,没了也不觉得少了什么。他是他自己,不因外物而改变。
元嘉十一年二月,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谢家老宅从会稽迁到了建康。不是整族迁移,是谢弘微带着谢凤搬进了建康城里的新宅。新宅在乌衣巷,离谢家老宅不远,但比老宅小得多,只有三进院子。谢弘微说,谢家在会稽的根基不能丢,但建康也不能没有谢家的人。他老了,走不动了,但他想让谢凤在建康站稳脚跟,为将来继承康乐公爵位做准备。
谢灵运收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存仁堂里帮沈令仪整理药材。他的手顿了一下,手里的石斛掉在了竹匾上。
“凤儿去了建康?”他问。
周安点了点头。“谢老爷子说,让郎君放心。他会照顾凤儿。”
谢灵运沉默了很久。他想起谢凤走的那天,站在沐鹤桥上,穿着一件靛蓝色的粗麻布衣,头发用木簪束着,脚上穿着草鞋。他手里提着一个布包,里面装着几件换洗的衣裳和几本书。他看着谢灵运,黑色的眼睛里有泪光,但没有落下来。
“爹,我会好好读书。”
谢灵运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吧。别给你叔公添麻烦。”
谢凤点了点头,转身走了。他走过沐鹤桥,走过永济桥,走过安澜桥,走在新修的大路上,越走越远。他没有回头。谢灵运站在存仁堂门口,看着儿子的背影在大路上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晨雾里。
“舍不得?”沈令仪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谢灵运没有回头。“舍得。他是去读书,不是去受苦。”
沈令仪走到他旁边,也看着那条大路。晨雾很浓,把远处的山峦、田野、屋舍都罩在了一层白纱里。大路上的脚印还清晰可见,一行一行的,深浅不一,像一串省略号。“他会回来的。”
谢灵运偏头看着她。“你怎么知道?”
“因为这里是他的家。走再远,也得回家。”
谢灵运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晨雾慢慢散去,露出了远处青翠的山峦;久到太阳从山脊上爬出来,把金色的光洒在沐鹤溪上。
“令仪,”他说,“你说得对。这里是他的家。”
谢弘微在建康的新宅安顿下来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替谢凤请先生。先生姓孔,名稚珪,是会稽孔氏的后人,与谢家是世交。此人五十多岁,学问渊博,为人方正,教过不少世家子弟。他看了谢凤的文章,沉默了很久,然后对谢弘微说了一句话。
“此子有乃父之风。”
谢弘微愣了一下。“乃父之风?客儿在他这个年纪,写的文章比这好十倍。”
孔稚珪摇了摇头。“我说的不是文章。是风骨。他的文章虽然稚嫩,但字里行间有一股气。那股气,不是学来的,是天生的。你教不了,我也教不了。只有他爹能教。”
谢弘微沉默了。他看着窗外,看着乌衣巷口那棵老槐树。那棵树是谢安当年亲手种的,已经一百多年了。树干粗得几个人都抱不住,枝叶繁茂,遮天蔽日。每年春天,树上都会冒出新的嫩芽,绿油油的,像刚涂了一层漆。
“孔先生,”他说,“客儿在永嘉种田。他能教凤儿什么?”
孔稚珪笑了。他笑的时候嘴角的皱纹很深,像刀刻上去的。“种田能教的东西,比读书多。读书教人知,种田教人行。知而不行,纸上谈兵。行而不知,盲人摸象。知行合一,才是真学问。”
谢弘微看着孔稚珪,看了很久。他忽然发现,这个教了一辈子书的老先生,比他自己更懂教育。
“孔先生,你说得对。凤儿需要他爹。”
元嘉十一年三月,谢凤从建康回到了芝城。他带回了孔稚珪的一封信。信写得很短,只有几行字——“谢先生,凤儿天资聪颖,然需磨砺。种田是最好的磨砺。让他跟着你种一年田,明年再回来读书。”
谢灵运读完信,把信递给沈令仪。沈令仪读完,放下信,看着他。
“孔先生是个明白人。”她说。
谢灵运点了点头。“他是。”
“你打算让凤儿做什么?”
谢灵运想了想。“种番薯。从选种、育苗、扦插、施肥、浇水到收获、储存,每一个环节都让他亲手做一遍。做完了,他就知道什么叫‘粒粒皆辛苦’了。”
沈令仪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你比孔先生还会教。”
谢灵运看着她,嘴角也弯了一下。“跟你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