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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风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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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不知。”

文帝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冬日的寒风灌进来,吹得御案上的文书哗啦啦地响。他没有回头,声音从窗边传来。“不是因为朕相信你,是因为朕需要你。”

谢灵运的心跳快了一拍。

“朕需要番薯。需要靛蓝。需要有人替朕把这两样东西推广到天下。你做得很好,比朕想象的还好。朕不想换人。”文帝转过身,看着谢灵运,“但朕也不能不防你。你是谢家的人,是康乐公,在永嘉一呼百应。朕不知道你想做什么,朕只知道——你有能力做很多事。”

谢灵运站起来,走到文帝面前,跪下去。“陛下,臣只想种田。臣没有野心,没有图谋,没有不轨。臣在永嘉四年,没有买过一个奴仆,没有养过一个门客,没有藏过一件兵器。臣的‘门客’是芝城的百姓,臣的‘兵器’是锄头和镰刀,臣的‘图谋’是让天下人吃饱饭。”

他抬起头,看着文帝的眼睛。“陛下,臣不是谢家的人。臣是陛下的人。”

文帝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寒风把他的手吹得冰凉,久到殿内的铜灯烧得油尽灯枯。他伸出手,把谢灵运扶了起来。

“康乐公,朕信你。”

谢灵运的眼眶红了。他没有哭。他看着文帝,看着这个比他小一岁的皇帝,看着他那双锐利的、深沉的、时刻在计算的眼睛。在那双眼睛里,他看见了一种东西——信任。不是完全的信任,是有条件的信任。但在这个时代,在这个位置上,有条件的信任已经很难得了。

“陛下,”他说,“臣不会让您失望。”

文帝拍了拍他的肩膀。“回去吧。回永嘉,种你的田。朝廷的事,你不用操心。有朕在,没人动得了你。”

谢灵运离开太极殿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他走在建康的街上,看着两旁店铺陆续点起的灯笼,看着街上行人匆匆的脚步,看着秦淮河上画舫里传出的丝竹之声。他忽然很想回芝城,很想沐鹤溪的水声,很想存仁堂的药香,很想沈令仪的手。她的手很小,很糙,掌心的茧子厚得像一层壳。她握着他的手的时候,很紧很紧,像怕他飞走一样。

“爹。”谢凤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谢灵运转过身,看着儿子。谢凤站在他身后,穿着一件靛蓝色的粗麻布衣,头发用木簪束着,腰间系着麻绳,脚上穿着草鞋。他的手上还沾着泥土,脸被寒风吹得通红,鼻尖红红的,嘴唇有些干裂。

“凤儿,你怎么来了?”

“我不放心你。”

谢灵运看着儿子,嘴角弯了一下。“你爹不是小孩子了。”

谢凤看着他。“爹,你不是小孩子,但你不会保护自己。”

谢灵运怔住了。

“沈大夫说,你这个人,对别人很好,对自己很凶。你帮了那么多人,却不会帮自己。”谢凤的声音有些涩,“爹,你帮帮自己。活着,比什么都强。”

谢灵运的眼眶红了。他没有哭。他伸出手,握住了儿子的手。“好,我帮帮自己。”

元嘉十年腊月十五,谢灵运离开了建康,踏上了回芝城的路。

他没有带谢凤。谢凤留在了建康,住进了谢弘微的府邸。谢弘微要给谢凤请先生,教他读书、写字、做文章。谢弘微说,谢家的子弟不能不会写文章。不会写文章,在朝堂上站不住脚。谢灵运不想让儿子做官,但他说不过谢弘微。谢弘微说——“客儿,你不为自己想,也要为凤儿想。你是康乐公,他是你的嫡子。谢家的爵位,将来要由他来继承。他不会写文章,不识字,不懂朝堂上的规矩,怎么继承你的爵位?怎么在谢家立足?”

谢灵运沉默了。他知道叔父说得对。他可以不在乎谢家的爵位,但谢凤不能。爵位是谢凤的身份,是他的根,是他的保护伞。没有这个爵位,他在这个时代什么都不是。

“凤儿,”他对儿子说,“你留在建康,好好读书。我回芝城,等你学成了,来接你。”

谢凤看着他,黑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很深的光。“爹,你会来接我吗?”

“会。”

谢凤伸出手,握住了父亲的手。“爹,我等你。”

谢灵运骑着马,走在回芝城的路上。天很冷,风很大,雪在下。雪花落在他的肩上,落在他的发上,落在他的手背上。他没有拂去,由着它们落着。他想起沈令仪说过的话——“客儿,你一定要回来。”他在心里说——“令仪,我回来了。”

元嘉十年腊月二十,谢灵运回到了芝城。

天还下着雪。沐鹤溪结了厚厚的冰,冰面上覆盖着积雪,和两岸的田野连成了一片,分不清哪里是溪,哪里是岸。沐鹤桥上积了半尺厚的雪,没有人扫。他骑着马走过桥,马蹄踩在雪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笃,笃,笃,像心跳。

存仁堂的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落在雪地上,像一滩融化的金水。他翻身下马,推开门。

沈令仪坐在诊台后面,面前摊着一本书,但没有在看。她的手停在书页上,一动不动。她听见门响,抬起头,看见了站在门口的谢灵运。他穿着一件深紫色的公服,头上戴着进贤冠,冠上落满了雪。他的脸被冻得发白,嘴唇干裂出血,胡茬长了一脸,看起来像一个从战场上归来的将军。

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琥珀色的、清澈的、诚实的眼睛。

“回来了?”她说。

“回来了。”

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很凉,很糙,掌心的茧子厚得像一层壳。她把他的手握在手心里,轻轻地,慢慢地,像握一块被风雪侵蚀了太久的石头。

“谢先生,”她说,声音不高不低,刚好够他听见,“辛苦了。”

谢灵运听着她的称呼——谢先生。在公开场合,她叫他谢先生。不是客儿,不是克尔,不是谢灵运。是谢先生。得体,尊重,不远不近。但他听出了她话里的温度,那一声“辛苦了”,不是对谢先生说的,是对客儿说的。

“不辛苦,”他说,“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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