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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青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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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令仪抬起头看着他。青色官袍,御史台的。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但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在学堂。出门左转,沿着溪边走一里路,看见一间土坯房,就是了。”

刘知远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存仁堂。沈令仪站在诊台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深吸了一口气。她的手在发抖,不是冷,是怕。她把手指攥成拳头,塞进袖子里,让它们在里面抖。

谢灵运正在学堂里教孩子们写“冬”字。“冬天来了,天气冷了,要下雪了。雪是白的,落在屋顶上,落在地上,落在树上。你们见过雪吗?”

孩子们纷纷点头。芝城的冬天每年都下雪,他们当然见过。

“那你们知道雪是什么吗?”

孩子们面面相觑。一个胆大的男孩举手说:“雪是老天爷撒的盐。”

谢灵运笑了。“不是盐。盐是咸的,雪是没有味道的。”

另一个男孩举手说:“雪是老天爷撕的纸。”

谢灵运又笑了。“也不是纸。纸是干的,雪是湿的。”

孩子们想了很久,想不出来。谢灵运看着他们,嘴角弯了一下。“雪是老天爷写的诗。每一片都不一样。落在地上,化了,诗就没了。所以要趁它还在的时候,多看几眼。”

刘知远站在学堂门口,听着这番话,沉默了很久。他站在门口,看着谢灵运站在黑板前,手里拿着一根粉笔,在黑板上写了一个大大的“冬”字。他的字写得很好看,潇洒飘逸,收不住锋芒。他写完了,转过身,蹲在一个小女孩面前,握着她的手,教她写“冬”字。小女孩的手很小,握不住粉笔,粉笔掉了好几次。他不着急,捡起来,又塞回她手里,握着她的小手,一笔一划地教。

“这一横要平,不要歪。对,就是这样。这一撇要出锋,不要拖泥带水。好,很好。”

刘知远咳嗽了一声。谢灵运抬起头,看见了站在门口的青衣官员。他看了那身官袍一眼——七品,御史台的。他没有站起来,继续教小女孩写字。

“等一下,先生有客人。”他对小女孩说,然后站起来,走到门口。

“你是?”

“在下御史台主簿刘知远,奉命来请康乐公赴京。”

谢灵运看着他。“赴京?做什么?”

刘知远从袖中取出一份公文,双手递上。“康乐公,陛下听闻您在永嘉推广番薯、种靛青、染蓝布、开茜草,功在社稷,利在百姓。陛下想请您入京,当面详谈。”

谢灵运接过公文,展开,看了一眼。公文写得很正式,措辞庄重,引经据典,把他比作后稷、比作神农。但他看懂了——这不是嘉奖,是试探。文帝想看看他是什么态度。是欣然赴京,还是托词拒绝。欣然赴京,说明他忠心耿耿,没有异心。托词拒绝,说明他心里有鬼,不敢见皇帝。

“刘主簿,”他说,“请容我几天时间,安排一下芝城的事。安排好之后,我跟你走。”

刘知远看着他,点了点头。“康乐公,不急。陛下说,您什么时候安排好,什么时候动身。”

刘知远走后,谢灵运站在学堂门口,看着沐鹤溪的水在冬日的阳光下闪闪发光。他的手里攥着那份公文,指节泛白。他不想去建康。他知道,去了建康,就再也回不来了。不是回不来,是不一定能回来。那些人——孟顗的党羽——在建康等着他。他们设好了圈套,等着他往里跳。他不跳,他们就会说“谢灵运心虚,不敢来”。他跳了,他们就会说“谢灵运来了,正好抓他”。

进退两难。

“爹。”谢凤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谢灵运转过身,看着儿子。谢凤站在他身后,穿着一件灰色的麻布短褐,头发用麻绳扎着,脚上穿着草鞋。他的眼睛很黑很亮,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

“你都听见了?”

谢凤点了点头。“爹,你去。芝城有我,有沈大夫,有赵叔,有阿莲,有陈铁柱,有番薯,有靛蓝,有茜草。你不在,芝城不会倒。”

谢灵运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学堂里的孩子们写完了“冬”字,开始收拾笔墨纸砚;久到窗外的阳光从东边移到了西边,把整个学堂照得金灿灿的。他伸出手,摸了摸儿子的头。

“凤儿,你长大了。”

谢凤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爹,我早就长大了。你没看见而已。”

谢灵运的眼眶红了。他没有哭。他看着儿子,看着那双黑色的、像阿沅一样的眼睛,看着那张年轻的、还没有被岁月刻上痕迹的脸。他忽然想起阿沅临死前说的话——“凤儿,你爹不是不爱你。他不会爱。你教他。”他教了。他教了父亲怎么当爹。父亲学会了。父亲说“你长大了”。这是父亲第一次说他长大了。

“爹,”谢凤伸出手,握住了父亲的手,“你去建康。我等你回来。”

谢灵运握着儿子的手,很紧很紧。“好。等我回来。”

存仁堂里,沈令仪正在整理药材。她把金线莲剪去须根,用麻纸包好;把石斛搓去薄膜质的叶鞘,一根一根地码在竹匾里;把七叶一枝花切成薄片,摊在竹席上晾晒。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很专注,眼睛里只有药材,没有其他。但她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冷,是怕。

“令仪。”谢灵运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她没有抬头,继续切药材。“嗯。”

“我要去建康了。”

沈令仪的手顿了一下。刀锋悬在半空中,离药材只有一寸。她停顿了几秒,然后继续切。

“什么时候走?”

“过几天。安排一下芝城的事就走。”

沈令仪没有问“为什么”,没有问“去多久”,没有问“什么时候回来”。她只是点了点头,说:“好。我帮你收拾行李。”

谢灵运看着她,看着她低下去的头、微微颤抖的睫毛、握刀的手指。他想说“你不用担心”,想说“我不会有事”,想说“我一定会回来”。但他知道,这些话她不需要听。她不是那种需要别人安慰的人。她自己就能消化所有的恐惧,然后把这些恐惧变成力量,让她更清醒、更冷静、更强大。

“令仪,”他说,“等我回来。”

沈令仪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琥珀色的、清澈的、诚实的眼睛。她看了很久,久到手里的药刀从指间滑落,掉在案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客儿,”她说,声音很轻很轻,“你一定要回来。”

谢灵运看着她,点了点头。“我一定回来。”

元嘉十年腊月,谢灵运踏上了去建康的路。

走的那天,天很冷。沐鹤溪结了冰,冰面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雪,白茫茫的,像一条白色的绸带。沐鹤桥上积了雪,赵叔带着人扫了一遍,又扫了一遍,扫得干干净净。谢凤牵着马站在桥头,马背上驮着两个包袱,一个装着换洗的衣裳,一个装着沈令仪给他准备的药箱。药箱里有治风寒的、治腹泻的、治跌打损伤的,应有尽有。沈令仪把每一味药都包得仔仔细细,贴上标签,写上用法用量。她把药箱交给谢灵运的时候,只说了一句话——“路上小心。”

谢灵运接过药箱,背在身上。他看着沈令仪,她穿着一件靛蓝色的粗麻布衣,外面套了一件灰色的羊皮袄,头发用银簪绾着,几缕碎发从鬓角垂下来,被寒风吹得微微飘动。她的脸被冻得发红,鼻尖红红的,嘴唇有些干裂。她没有哭,但她的眼睛里有泪光——不是泪,是霜。冬天太冷,眼睛里的水汽凝成了霜。

“令仪,”他说,“你进屋里去。外面冷。”

沈令仪摇了摇头。“我送你。”

谢灵运看着她,没有再劝。他翻身上马,接过谢凤递来的缰绳,在桥头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沐鹤桥,沐鹤溪,存仁堂,存仁堂门口那块松木匾——存仁堂。他写的。墨迹已经渗进了松木的纹理里,再也擦不掉。

他回过头,策马而去。马蹄踩在雪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笃,笃,笃,像心跳。谢凤牵着一匹马,跟在他后面,也走了。

沈令仪站在沐鹤桥上,看着他们的背影在雪地里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竹林后面。风从山谷里灌上来,带着雪花的凉意和松脂的清香。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久到脚冻麻了,久到脸冻僵了,久到赵叔从存仁堂里走出来,把她拉了回去。

“沈大夫,他会回来的。”赵叔说。

沈令仪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我知道。”

她知道。但她怕。不是怕他不回来,是怕他回来的时候,她已经不是她了。她是一千六百年后的人,在这个时代,她本来就不该存在。她不知道自己能在这里待多久,不知道明天醒来,会不会又回到了2026年,回到了太爷爷的老宅子里。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一件事——她在这里的时候,要尽她所能,帮谢灵运,帮芝城,帮这片土地上的每一个人。

她活着,就是为了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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