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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青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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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青劫

元嘉十年正月,茜草在存仁堂后院的试验田里发了芽。

嫩绿色的芽从土里冒出来,细细的,小小的,像刚出生的婴儿的手指。谢灵运蹲在田埂上,看着那些嫩芽,嘴角的笑怎么都合不拢。他伸出手,想摸一摸,又缩回去了,怕摸坏了。

“爹,这就是茜草?”谢凤蹲在他旁边,也看着那些嫩芽。

“这就是茜草。长大了,根是红的,能染布。”

谢凤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一片嫩叶。嫩叶颤了一下,缩回去了。他吓了一跳,把手缩回来,藏在背后,看着那片嫩叶,好像在说——我不是故意的,你别怕。

谢灵运看着儿子的侧脸,想起了自己十五岁的时候。在钱塘山上,杜师父教他认草药,他也是这样,蹲在田埂上,伸出手,想摸又不敢摸,怕摸坏了。杜师父笑着说:“摸不坏。草药没那么娇气。你摸它,它知道有人关心它,长得更好。”

他伸出手,握住了儿子的手,把他的手按在茜草的嫩叶上。“摸不坏。你摸它,它知道有人关心它,长得更好。”

谢凤的手在嫩叶上停留了一会儿,然后缩回来,放在鼻子边闻了闻。“有一股味道。青草的的味道,还有一点点甜。”

谢灵运点了点头。“茜草的根是甜的。你尝过就知道了。”

谢凤看着他。“爹,你尝过?”

“尝过。杜师父让我尝的。他说,认药不能只看、只闻,还要尝。酸甜苦辣咸,五味对应五脏。尝过了,就记住了。”

谢凤沉默了片刻。“爹,杜师父是个什么样的人?”

谢灵运想了想。杜师父是个什么样的人?他想了很久,发现很难用一句话概括。杜师父不是他的亲人,但比亲人还亲。不是他的老师,但比老师教得还多。不是他的朋友,但比朋友更懂他。

“杜师父是一个很好的人。”谢灵运说,“他教会了我很多东西。读书,写字,认药,种茶,炒茶,养鹤。但他教会我最重要的一件事,不是这些。”

谢凤看着他。“是什么?”

“是做人。他对我说,‘客儿,你记住——你不是谢家的客,你是你自己的客。走到哪里,都别忘了你是谁。’”谢灵运的声音有些涩,“我忘了很久。在谢家,在建康,在朝堂上,我忘了自己是谁。直到来了芝城,遇到了沈大夫,我才想起来。”

谢凤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田埂上的蚂蚁爬到了他的脚背上,他都没有察觉。

“爹,沈大夫是你的杜师父吗?”

谢灵运愣了一下。他看着儿子的眼睛,那双黑色的、像阿沅一样的眼睛。在那双眼睛里,他看见了自己的倒影——一个五十岁的、头发花白的、脸上全是皱纹的男人。他老了。但他的眼睛是亮的,比任何时候都亮。

“她是。”他说。

茜草长得很快。两个月就长到了齐膝高,叶子宽大肥厚,绿油油的,在阳光下闪着光。谢灵运每天清晨都会来试验田里看看,浇浇水,拔拔草,捉捉虫。谢凤也跟着他一起来,父子俩蹲在地里,头碰着头,手挨着手,像两棵挨在一起的树。

七月,茜草开花了。花很小,黄色的,一簇一簇的,藏在叶子下面,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谢灵运蹲在田埂上,看着那些小花,嘴角的笑怎么都合不拢。

“爹,茜草的花好小。”谢凤蹲在他旁边,也看着那些小花。

“花小,根大。好东西都不在外面,在里面。”

谢凤看着那些小花,沉默了片刻。“爹,你是不是在说我?”

谢灵运偏头看着他。“说你什么?”

“说我不是花,是根。”

谢灵运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田埂上的蚂蚁爬到了他的手背上,他都没有察觉。他伸出手,摸了摸儿子的头。儿子的头发很黑很硬,像春天的竹笋,倔强地竖着。

“凤儿,你不是根。你是花。你娘种下去的,开了花。很好看。”

谢凤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他看着父亲,看着父亲那双琥珀色的、此刻满是温柔的眼睛,想起了母亲临死前说的话——“凤儿,你爹不是不爱你。他不会爱。你教他。”他教了。他教了父亲怎么当爹。父亲学会了。父亲说“你很好看”。这是父亲第一次夸他好看。

十月,茜草成熟了。谢灵运带着谢凤和那五个番薯使者,把试验田里的茜草全部挖了出来。根很粗,有的有小指粗,紫红色的,像一根根扭曲的血管。他把根洗净,切成小段,晒干,磨成粉,泡在水里。水变成了红色——很深的红色,像血,像晚霞,像阿莲染坊里那些在风中飘扬的红布。

“成了。”谢灵运说。

谢凤捧着一碗红色的水,看了很久。他伸出手指,蘸了一点,在掌心画了一道。红色的痕迹在掌心慢慢晕开,像一朵花在开放。

“爹,好红。”

谢灵运也蘸了一点,在掌心画了一道。两道红色的痕迹并排躺在父子俩的掌心里,像两条红色的河流。他看着那两道痕迹,想起了沈令仪说过的话——“蓝的红的都有了,还差黄的。”蓝的有了,红的有了,黄的还会远吗?

元嘉十年的冬天,来得特别早。

十月刚过,天就冷了。沐鹤溪的水位降到了最低,河床上的卵石全露了出来,白花花的,像一具具白骨。岸边的野草枯了,芦苇枯了,菖蒲也枯了,风一吹就折断,发出干巴巴的脆响。番薯地里的藤蔓已经枯萎了,叶子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作响,像踩在碎纸上。

谢灵运站在田埂上,看着这片番薯地。今年的番薯收成不错,一千亩地收了六十万斤。加上茶叶、药材、靛蓝、茜草的收入,芝县的百姓今年每户能分到十几两银子。他应该高兴。但他高兴不起来。因为他收到了一封信——谢弘微从建康寄来的,说孟顗虽然调离了会稽,但他的党羽仍在活动。最近有人在文帝面前进谗言,说谢灵运在芝城“私自蓄奴,豢养门客,图谋不轨”。

“私自蓄奴,豢养门客,图谋不轨。”谢灵运把这几个字念了一遍,嘴角浮起一个苦笑。他在芝城四年,从来没有买过一个奴仆。芝城的百姓都是自由身,愿意来就来,愿意走就走。他没有强迫任何人留下来,也没有强迫任何人离开。他们留下来,是因为这里有饭吃,有衣穿,有活干,有病看,有书读。不是因为他是谁,不是因为他给了他们什么好处。

“客儿。”沈令仪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谢灵运转过身,看着她。她穿着一件靛蓝色的粗麻布衣,外面套了一件灰色的羊皮袄,头发用银簪绾着,几缕碎发从鬓角垂下来,被寒风吹得微微飘动。她的手里拿着一封信,信纸在风中哗啦啦地响。

“你看了?”他问。

沈令仪点了点头。“看了。”

“你怎么看?”

沈令仪想了想。“孟顗的党羽在建康,我们在芝城。他们在明处,我们在暗处。他们想害你,只能靠诬陷。诬陷需要证据,他们没有证据。没有证据,文帝就不能治你的罪。文帝不治你的罪,他们就拿你没办法。”

谢灵运看着她。“如果他们伪造证据呢?”

沈令仪沉默了片刻。伪造证据,在这个时代太容易了。一个假人证,一封假书信,一件假物证——随便哪一样,都够把谢灵运送进大牢。她不怕他们诬陷,她怕的是文帝信了他们的诬陷。文帝不是昏君,但他多疑。他疑心谢灵运,不是因为谢灵运做了错事,而是因为谢灵运做对了太多事。一个做对太多事的人,在一个多疑的皇帝眼里,就是威胁。

“客儿,”她说,“我们要做好最坏的打算。”

谢灵运看着她。“什么打算?”

“如果朝廷来抓你,你怎么办?”

谢灵运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田埂上的风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久到远处沐鹤溪的水声从清晰变得模糊。

“我不知道。”他说。

沈令仪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手很小,很糙,掌心的茧子厚得像一层壳。她握着他的手,很紧很紧。

“我帮你。芝城的百姓帮你。全天下受过番薯之恩的人帮你。你不是一个人。”

谢灵运的眼眶红了。他没有哭。他看着面前这个比他小二十二岁的女人,看着她那双极黑极沉的、像深潭一样的眼睛,看着她被寒风吹得发红的脸颊,看着她鬓角那几根被风吹散的碎发。他忽然觉得,他不需要怕。不是因为他不怕死,而是因为——他死了,她还在。芝城还在。番薯还在。靛蓝还在。茜草还在。他做的事,不会因为他死而消失。

“令仪,”他说,“我不怕。”

沈令仪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我知道。”

元嘉十年十二月,朝廷的使者到了芝城。

使者姓刘,名知远,是御史台的一名主簿,三十出头,面容白净,胡须修剪得很整齐。他穿着一件青色的官袍,头戴乌纱帽,脚穿黑布靴,骑着一匹瘦马,身后跟着两个随从。他走进存仁堂的时候,沈令仪正在给一个孩子看病。他站在诊台边,等了一会儿,等沈令仪看完病,开完方子,送走病人,才开口。

“请问,谢灵运谢先生在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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