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茜草
元嘉九年七月,芝城进入了最炎热的季节。
太阳像一只巨大的火炉,从早烤到晚,把大地烤得龟裂,把沐鹤溪烤得水汽蒸腾,把田里的稻苗烤得垂头丧气。蝉鸣声从早到晚响个不停,像千万只纺车在同时转动,吵得人心烦意乱。但田里的活不能停——稻子要浇水,番薯要翻藤,靛青要除草,茶叶要修剪,药材要采收。芝城的百姓从早忙到晚,汗流浃背,皮肤被晒得黝黑发亮,但没有一个人叫苦。因为他们知道,这些活计就是他们的命。干一天,活一天。不干,就饿死。
谢灵运每天天不亮就下地,带着谢凤和那五个番薯使者在田里忙活。他们从荆州、益州带回了新的番薯品种——当地农民自己选育的,有的耐旱,有的耐涝,有的个头大,有的甜度高。谢灵运把这些品种种在存仁堂后院的试验田里,和芝城本地的品种对照,看看哪个更适合永嘉的水土。
沈令仪每天在存仁堂里看病。天气热,病人也多——中暑的、腹泻的、长疮的、被蛇咬的、打架受伤的,什么样的都有。她从天亮忙到天黑,连吃饭的时间都没有。赵叔有时候过来帮忙,但他年纪大了,站久了腿疼,坐久了腰疼,沈令仪不忍心让他多干,总是把他赶回去休息。
赵叔不走。“我是一县之令,怎么能走?”
沈令仪看着他。“你是县令,不是大夫。治病是我的事,不是你的事。”
赵叔看着她,眼眶有些红。“沈大夫,你一个人太辛苦了。”
沈令仪摇了摇头。“不辛苦。我是大夫,治病是应该的。”
赵叔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他知道沈令仪的脾气——她说了不辛苦,就是不辛苦。你再劝,她也不会改。他转过身,走出存仁堂,站在门口,看着沐鹤溪的水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他忽然想起她刚来芝城的时候——那时候她还是一个沉默寡言的采药女,背着竹篓,穿着粗布衣裳,头发用荆钗绾着,见了人低着头走,连话都不敢说。现在她站在存仁堂的诊台后面,穿着靛蓝色的布衣,头发用银簪绾着,手指搭在病人的寸口上,表情专注而平静。她说话的时候不看屋顶,不看窗外,不看远处,她看着病人的眼睛。她在那些眼睛里看到了什么?看到了信任,看到了希望,看到了对“活下去”的渴望。
她在那些眼睛里看到了自己——那个从悬崖上摔下来、醒来发现自己在一千六百年前的自己。
元嘉九年八月,芝城发生了一件小事。这件小事很小,小到不值一提,但它改变了芝城的历史。
这天傍晚,沈令仪正在存仁堂里整理药材。一个十来岁的男孩跑进来,手里捧着一只受伤的麻雀,眼眶红红的,像刚哭过。
“沈大夫,救救它。”
沈令仪低头看着那只麻雀。它的翅膀断了,骨头从皮肉里戳出来,血淋淋的,看起来活不成了。她应该告诉男孩“它活不成了,你找个地方把它埋了吧”。但她没有。她接过麻雀,放在诊台上,拿出药箱,用镊子把断骨复位,用羊肠线缝合伤口,用麻布包扎固定。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很专注,眼睛里只有那只麻雀,没有其他。男孩站在旁边,屏着呼吸,不敢出声,怕打扰她。他的眼睛瞪得溜圆,看着沈令仪的手指在麻雀身上飞快地移动,像在看一场神奇的魔术。
“好了,”沈令仪把麻雀放在一个垫了麻布的小竹篮里,对男孩说,“七天后来换药。这七天里,每天给它喂一点水和小米。不要碰它的翅膀,让它安静地养伤。”
男孩捧着小竹篮,眼泪哗地流了下来。他哭的时候没有声音,只是眼泪一滴一滴地落,落在麻雀的麻布上,洇出一小片一小片的水渍。
“沈大夫,你是神仙吗?”
沈令仪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神仙。是大夫。”
男孩走了以后,沈令仪站在诊台边,看着自己手指上残留的血迹。麻雀的血,温热的,腥甜的,和人的血没什么两样。她忽然想起太爷爷说过的话——“令仪,你知道为什么大夫要治所有人的病吗?不管是好人还是坏人,不管是富人还是穷人,不管是人还是鸟兽?”她摇了摇头。
“因为命是一样的。人的命,鸟的命,狗的命,猫的命,都是一样的。你能救,就救。救不了,就送它一程。”
沈令仪看着自己手指上的血迹,想起那只翅膀断了的麻雀。它能不能活,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尽力了。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交给老天爷。
元嘉九年九月,那只麻雀活了下来。
男孩捧着小竹篮跑进存仁堂,兴奋得满脸通红。“沈大夫!它活了!它会飞了!”
沈令仪低头看着那只麻雀。它在竹篮里扑棱着翅膀,想飞,但飞不高,飞了几次都掉了下来。它的翅膀还没有完全好,还需要时间康复。但它活了。它从一只断翅的、血淋淋的、必死无疑的麻雀,变成了一只活蹦乱跳的、想飞飞不高的、但还活着的麻雀。
“它活了。”沈令仪说。
男孩把麻雀从竹篮里捧出来,举过头顶。麻雀在他手心里站了一会儿,然后扑棱着翅膀,飞了起来。它飞得不高,刚刚够到存仁堂的屋檐。它在屋檐上站了一会儿,回头看了看男孩,又看了看沈令仪,然后扑棱着翅膀,飞向了远处的山林。男孩站在存仁堂门口,看着麻雀飞走的背影,哭了。他哭的时候没有声音,只是眼泪一滴一滴地落,落在存仁堂的门槛上,落在沈令仪的心上。
沈令仪看着他,想起了自己。她从一千六百年后穿越而来,像一只断翅的麻雀,掉在这个陌生的时代。她以为自己活不成了,以为自己会像一片落叶一样被风吹走,以为自己不会在任何人的心里留下痕迹。但她活了。她在这里扎了根,开了花,结了果。她有存仁堂,有番薯,有靛蓝,有谢灵运,有谢凤,有赵叔,有阿莲,有苟胜,有芝城的每一个人。
她活了。
元嘉九年十月,芝城迎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访客——刘义宣的使者。
使者姓孙,名德胜,是刘义宣的亲信。他带来了一封刘义宣的亲笔信,信写得很长,用词恳切,大意是说——番薯在荆州推广顺利,百姓受益良多。竟陵王深感康乐公之功,欲请康乐公赴荆州一行,共商番薯推广大计。
谢灵运读完信,把信递给沈令仪。沈令仪读完,放下信,看着他。
“你打算去吗?”她问。
谢灵运想了想。“去。竟陵王帮了我很多,我不能不识抬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