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令仪看着他,沉默了片刻。“你一个人去?”
“带阿凤去。他也该见见世面了。”
沈令仪点了点头。“去吧。芝城有我。”
谢灵运看着她,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很小,很糙,掌心的茧子厚得像一层壳。他把她的手包在掌心里,轻轻地,慢慢地,像握一朵花。
“令仪,”他说,“你比我小二十二岁,但你比我强。”
沈令仪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不是强,是知道怎么活。”
元嘉九年十一月,谢灵运带着谢凤去了荆州。走的那天,沈令仪站在沐鹤桥上,看着他们骑马沿溪而下。谢灵运穿了一件月白色的绸袍,头发用玉簪束着,腰间系着银灰色的革带,挂着那枚如意云纹佩。谢凤穿了一件靛蓝色的布衣,头发用木簪束着,腰间系着麻绳,脚上穿着草鞋。父子俩并排骑着马,一个白,一个蓝,像一幅画。
谢灵运在桥头勒住缰绳,回头看了她一眼。隔着整座桥,隔着沐鹤溪的水声,他的琥珀色眼睛在阳光下亮得像两盏灯。
“令仪,等我回来。”
沈令仪站在桥上,看着他,点了点头。他笑了一下,策马而去。白色的背影在马背上颠簸着,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竹林后面。蓝色的背影跟在他后面,也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竹林后面。
沈令仪站在桥上,看着他们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
身后,存仁堂的院门敞开着,赵叔在里面喊:“沈大夫,病人来了!”她转过身,走回去,坐在诊台后面,伸出三指搭在病人的寸口上。她的手指很稳,她的表情很平静,她的心在跳——但她知道,他们会回来的。
元嘉九年十二月,谢灵运和谢凤从荆州回来了。他们带回了一样东西——一匹布。不是靛蓝布,是另一种布。红色的,像晚霞,像火焰,像鲜血。布是荆州的一个染坊送给谢灵运的,用的染料是茜草,一种可以染红的植物。
“茜草?”沈令仪接过那匹红布,翻来覆去地看。颜色很正,很艳,不褪色。布料厚实柔软,摸上去滑溜溜的,像婴儿的皮肤。
“茜草。”谢灵运说,“荆州的山里到处都是。农民当野草拔了,染坊拿来染布。染出来的布,比靛蓝布还贵。”
沈令仪看着那匹红布,沉默了很久。茜草。她知道这种植物。在现代,太爷爷用过茜草染的红线,缝在药包上,说是辟邪。她一直以为茜草是一种稀有的药材,没想到在荆州的山里到处都是。
“客儿,”她说,“芝县能种茜草吗?”
谢灵运想了想。“应该能。芝县的山地和荆州的山地差不多。气候也差不多。”
沈令仪把红布放下,看着谢灵运。“种。阿莲种靛青,我们种茜草。靛蓝是蓝,茜草是红。蓝的红的都有了,还差黄的。”
谢灵运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黄的用什么?”
“姜黄。栀子。黄柏。很多植物都能染黄。找找看,芝县的山里应该有。”
谢灵运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窗外暮色从浅蓝色变成了深蓝色,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令仪,”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你太爷爷真的是医生吗?不是染匠?”
沈令仪看着他,嘴角弯了起来。“是医生。医生什么都知道。什么都要知道一点。药是治病的,布是御寒的,粮食是充饥的。人活着,这三样就够了。医生要治人的病,就要知道人需要什么。人需要粮食,医生就要懂农事。人需要衣裳,医生就要懂纺织。人需要房子,医生就要懂建造。医生不是神仙,医生是什么都懂一点的普通人。”
谢灵运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你不是什么都懂一点的普通人。你是懂很多很多的普通人。”
沈令仪看着他,没有抽回手。“你也是。”
元嘉十年正月,芝城开始了茜草的试种。种子是从荆州带回来的,谢灵运在存仁堂后院开辟了一块试验田,和番薯种在一起。他每天浇水、施肥、除草、捉虫,像照顾婴儿一样照顾那些茜草幼苗。谢凤也跟着他一起干,父子俩蹲在地里,头碰着头,手挨着手,像两棵挨在一起的树。
沈令仪有时候会站在后院门口看他们。阳光从桃树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们身上,斑斑驳驳的。谢灵运蹲在田埂上,手里拿着一株茜草幼苗,正在跟谢凤讲解什么。谢凤蹲在他旁边,听得很认真,偶尔问一两个问题。谢灵运回答的时候,嘴角弯着,眼角的笑纹很深很深。
沈令仪看着这一幕,想起了太爷爷。太爷爷也是这样教她的。蹲在药圃里,手里拿着一株草药,跟她讲这株草叫什么名字、长在哪里、什么时候采、怎么炮制、治什么病。她听得很认真,问了很多问题。太爷爷不厌其烦地回答,回答不上来的就说“我回去查查”。他从来没有敷衍过她,从来没有说过“你长大了就知道了”。他把她当成一个平等的人,一个可以讨论问题的人。
她忽然很想太爷爷。想他的声音,想他的手,想他泡的茶,想他念的诗,想他说的那些“废话”——“令仪,你知道为什么大夫要治所有人的病吗?”“令仪,你知道为什么最甜的糖不是买来的吗?”“令仪,你知道为什么存仁堂叫存仁堂吗?”她当时不知道。现在她知道了。太爷爷不在了,但他的那些“废话”还在。在她的记忆里,在她的心里,在她对谢凤说的那些话里。
“阿凤,”她走过去,蹲在谢凤旁边,“茜草的根是红色的。挖出来,晒干,磨成粉,泡在水里,就是红色的染料。”
谢凤看着她,眼睛亮了一下。“沈大夫,你懂的好多。”
沈令仪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你以后也会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