菠萝小说网

繁体版 简体版
菠萝小说网 > 山河为聘 > 第67章 青澜

第67章 青澜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第67章青澜

元嘉八年十一月,芝县的石碑在沐鹤桥头立了一个月。这一个月里,几乎每一户百姓都来摸过那块碑。碑角的青石被摸得光滑如镜,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像一块被岁月打磨过的玉。孩子们喜欢在碑座旁边玩耍,捉迷藏、跳房子、拍皮球。他们不认字,但他们知道这是“芝城县”,是他们的家。

赵叔每天清晨都会来碑前站一会儿,有时候带着一壶茶,坐在碑座上喝。他看着溪水,看着远山,看着炊烟袅袅的屋舍,看着田里劳作的百姓,嘴角总是挂着一个笑。那个笑不张扬,不刻意,很淡很真,像一个父亲看着自己长大的孩子。

“赵叔。”谢凤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赵叔没有回头,继续喝茶。“嗯。”

“我想在石碑后面刻一行字。”

赵叔放下茶碗,转过身看着他。“什么字?”

谢凤从袖中取出一张纸,展开,上面写着八个字——“青山不老,绿水长存”。字迹工整端庄,笔力虽不及谢灵运那般潇洒,但自有筋骨。

赵叔看着这八个字,看了很久。“什么意思?”

“意思是,芝县不会倒。山在,水在,人在,芝县就在。”

赵叔沉默了片刻。“刻吧。”

谢凤请陈铁柱在石碑背面刻上了这八个字。陈铁柱虽然是个铁匠,但凿石的手艺也不差。他用了三天时间,一锤一凿地把这八个字刻了上去。刻完之后,他退后两步看了看,点了点头,又走上前,用手指摸了摸笔画边缘,把几处毛刺打磨光滑了。

“好了。”他说。

谢凤站在碑前,看着那八个字,伸出手,摸了摸。笔画很深,摸上去像一道道沟壑,但边缘很光滑,不扎手。他想起母亲说过的话——“凤儿,你爹在芝城做的事,是大事。你帮他。”他帮了。他帮父亲种田、推广番薯、编户籍册、刻石碑。他做这些事的时候,觉得母亲就在身边,看着他,笑着。

元嘉八年十二月,番薯推广到了一个新的高度——扬州刺史刘义宣亲自下令,要求扬州各郡县推广番薯。刘义宣是宋武帝刘裕的第六子,封竟陵王,任扬州刺史。他和谢灵运没有交情,但他听说了番薯的事,派属官去永嘉调查。属官回来之后,刘义宣沉默了很久。

“亩产数千斤?”他问。

“数千斤。”属官说,“属下亲眼所见。”

刘义宣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建康城。建康城很大,很繁华,但城外的百姓饿着肚子。每年冬天,都有冻死饿死的流民倒在城墙根下,像一堆堆无人收拾的垃圾。他是皇帝的弟弟,是亲王,是扬州刺史,但他救不了这些人。他没有粮食,没有银子,没有好办法。现在有了——番薯。

“传我的令,”他转过身,对属官说,“扬州各郡县,一律推广番薯。种薯由永嘉郡提供,种植方法由劝农使谢灵运提供。谁敢敷衍,本官拿他试问。”

这道命令传下去以后,扬州各郡县的郡守县令们慌了。竟陵王亲自下令,谁敢不听?于是纷纷派人去永嘉郡求种薯、求教种植方法。张劭忙得脚不沾地,每天要接待好几拨人,要分发种薯,要派人去各郡县指导种植。他忙得连吃饭的时间都没有,但他很高兴。他高兴的不是番薯推广得多快,而是老百姓终于不用挨饿了。

谢灵运在芝城收到了刘义宣的命令,读完之后,把信递给沈令仪。沈令仪读完,放下信,看着他。

“竟陵王帮你推广番薯,你不高兴?”她问。

谢灵运摇了摇头。“不是不高兴。是怕。”

“怕什么?”

“怕朝廷把番薯当成敛财的工具。番薯推广开了,粮食多了,朝廷就会加税。加税了,百姓还是吃不饱。番薯白种了。”

沈令仪沉默了片刻。他说得对。番薯解决不了根本问题。根本问题是朝廷的赋税太重了。老百姓种多少,朝廷收多少。种番薯,收番薯。种粮食,收粮食。收成好了,赋税也高了。百姓还是吃不饱。这是一个死结。

“客儿,”她说,“你解不开这个结。我也解不开。”

谢灵运看着她。“那怎么办?”

“能救一个是一个。芝县不收赋税,芝县的百姓就能吃饱。别的县收赋税,别的县的百姓就吃不饱。我们管不了别的县,但我们可以把芝县做大。人多了,地多了,粮食多了,布匹多了。等芝县大到朝廷不敢动的时候,我们就赢了。”

谢灵运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暮色从浅蓝色变成了深蓝色,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令仪,”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你比我小二十二岁,但你比我狠。”

沈令仪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狠,是知道怎么活。”

元嘉九年正月,芝县发生了一件大事。

阿莲的靛蓝布被建康的一家布庄仿冒了。那家布庄叫“瑞锦坊”,是建康最大的布庄之一,东家姓周,和孟顗有姻亲关系。他们仿冒的靛蓝布,颜色、质地、纹路都和芝县的靛蓝布一模一样,但价格只有芝县的一半。他们打着“芝县靛蓝布”的旗号,在建康、京口、会稽等地大量销售。卢掌柜派人来报信的时候,气得浑身发抖。

“沈大夫,谢先生,”卢掌柜的伙计站在存仁堂的诊台前,喘着粗气,“卢掌柜说,瑞锦坊的布是假的。他们把阿莲的布买回去,拆了线,分析了染料,找了匠人仿制。仿得一模一样,连阿莲都分不出来。”

沈令仪听完,沉默了片刻。她站起来,走到后院,找到正在染布的阿莲。

“阿莲,你的布被人仿了。”

阿莲的手顿了一下。她把手从染缸里抽出来,在围裙上擦了擦,看着沈令仪。

“谁?”

“瑞锦坊。建康的。”

阿莲沉默了很久。久到染缸里的染液从深蓝色变成了青黑色,久到院子里的蓝布被风吹得哗啦啦地响。

“沈大夫,”她说,“我早就料到了。”

沈令仪看着她。“你料到有人会仿你的布?”

阿莲点了点头。“靛蓝布好卖,谁都想分一杯羹。我不怕他们仿。仿得了布,仿不了手艺。”

沈令仪看着她。“什么手艺?”

阿莲伸出手,摊开掌心。她的手掌很粗糙,布满了厚厚的茧子和细碎的伤口。但她的手指很灵活,每一根都能独立活动,像是五把精密的工具。

“靛蓝布的颜色,不是染出来的,是手摸出来的。”阿莲说,“染液浓了,布就硬。染液稀了,布就软。不浓不稀,布才软硬适中。这个分寸,不是靠眼睛看,是靠手摸。我的手在染液里泡了二十年,摸了二十年,才知道什么时候浓了,什么时候稀了,什么时候刚刚好。”

沈令仪看着她,看着她的手,看着她手里那一道道被靛蓝染成青黑色的纹路。她忽然觉得,阿莲说得对。仿得了布,仿不了手艺。仿得了手艺,仿不了心。阿莲的心在靛蓝里泡了二十年,每一个染匠的心都在靛蓝里泡了二十年。瑞锦坊的匠人,泡了几天?

“阿莲,”沈令仪说,“你打算怎么办?”

阿莲想了想。“把布的价格降下来。”

沈令仪怔了一下。“降下来?降到多少?”

“降到比瑞锦坊还低。”

沈令仪看着她,看了很久。“你不怕亏本?”

“不怕。瑞锦坊的成本比我高。他们买我的布回去拆、分析、仿制,花了多少银子?他们请匠人、买染料、开染坊,又花了多少银子?他们卖五十文一尺,成本至少四十文。我卖三十文一尺,还有得赚。他们跟不跟?跟,亏本。不跟,市场丢了。不管跟不跟,他们都输。”

沈令仪看着她,嘴角慢慢弯起来。“阿莲,你什么时候学会做生意的?”

阿莲看着她,嘴角也弯了起来。“在芝城学的。这里的人,都会做生意。”

靛蓝布的价格从五十文一尺降到了三十文一尺。消息传出去,建康的布市炸开了锅。瑞锦坊的周东家听到这个消息,气得摔了一个茶杯。

“三十文?她疯了?这个价,她赚什么?”

账房先生小心翼翼地说:“东家,芝县的靛蓝布,成本比我们低。他们有靛青地,不用买染料。有染坊,不用租铺面。有匠人,不用请师傅。他们卖三十文,还有得赚。我们卖三十文,亏本。”

周东家沉默了很久。他看着地上摔碎的茶杯,一片一片的,像一朵破碎的花。

“降价,跟。”

“东家,跟了我们就亏了。”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