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
但我注意到一个之前忽略的细节——信封上的邮戳。我拿起第一封信的信封,凑到窗边借着最后的天光仔细看。邮戳上的字已经很模糊了,但还是能辨认出几个字:“柳河”,“1971”。
柳河县。
李飞从西望村寄出的信,走的柳河县的邮政。
我又拿起第七封信的信封。邮戳上的日期是1975年8月。也就是说,这封信寄出之后没多久,他就出事了。
我翻到第七封信的背面,发现右下角还有一行小字,像是后来加上去的,笔迹比正文淡一些:
“另:饼干盒里有一张图纸,是陈工留给我的。你看不懂没关系,留着。将来会有人用得着。”
陈工。
陈工是我外公。陈鹤年。
我拿起那个铁皮饼干盒,翻过来摇了摇。里面已经没有东西了。我又伸手到纸箱子里摸了摸,摸到一个扁平的塑料袋,用胶带粘在纸箱的内壁上。
我撕开胶带,打开塑料袋。
里面是一张折叠起来的牛皮纸。展开之后,大约有A3纸那么大,上面是用铅笔绘制的一幅图纸。线条精细,标注密密麻麻,画的是一座建筑物的剖面结构图。
图纸的右下角,有一行铅笔小字:
“西望村地下祭祀坑结构示意图。测绘人:陈鹤年。一九六〇年十一月。”
我捧着那张图纸,在地板上坐了很长时间。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房间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朦朦胧胧地照在图纸上。那些铅笔线条在昏暗的光线中若隐若现,像是一条条通往地下的路。
我盯着图纸看了很久,然后把它小心地折好,放回塑料袋里。又把那七封信装回铁皮饼干盒里。我把这两样东西分开藏在了不同的地方——图纸夹在了书架上那本《西方美术史》的书页中间,饼干盒放回了衣柜最上层的被褥后面。
做完这一切,我站在客厅中央,环顾了一圈这个我住了三十多年的家。
它忽然变得陌生了。
好像每一面墙后面都藏着暗格,每一块地板下面都埋着秘密。而我活了三十六年,到今天才第一次发现。
我走到阳台上,点了一根烟。
离婚以后我开始抽烟的,抽得不多,一天两三根,通常是在心情特别烦躁的时候。今晚的月色很好,月光照在对面楼房的屋顶上,镀了一层银白色的光。远处的街道上偶尔有一辆车驶过,车灯划破夜色,又迅速消失。
我抽完那根烟,把烟头摁灭在阳台的花盆里。
然后我回到屋里,锁好门窗,关掉手机,躺在床上。
我没有开灯。黑暗中,那些信上的字句还在我脑海里翻来覆去地滚动。李飞,马奎,赵大壮,黑水沟,祭祀坑,七个人失踪。
还有那句“将来如果有人来找你问起我的事,把信交给他”。
李飞等的那个人,是我吗?
如果是,他等了我三十年。
如果不是,那他现在还在等谁?
我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那些画,那些梦,那封信,那张图纸。它们像拼图的碎片一样散落在我面前,但我还不知道该怎么把它们拼到一起。
不过没关系。
我有的是时间。
而那些藏在暗处的东西——不管是人还是别的什么——它们等了这么多年,也该等到重见天日的那一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