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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第六章图纸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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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夜我睡得很不踏实。

梦里反复出现同一口井。青砖砌的井壁,长满了暗绿色的苔藓,井口被一块水泥板封着。我站在井边,想搬开那块水泥板,但怎么也搬不动。井底传来一种声音,像是水在响,又像是有人在说话。我趴在井沿上,把耳朵贴到水泥板上——

然后醒了。

窗帘外面的天已经亮了,灰白色的光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块模糊的亮斑。我躺在床上,听着楼下偶尔传来的汽车声和远处早点摊的吆喝声,脑子里还残留着那个梦的碎片。

井。

我翻身坐起来,光着脚走到书房,从书架上抽出那本《西方美术史》。图纸还夹在里面,我把它抽出来,摊在书桌上。

昨天光线太暗,我只是大致看了一遍,记住了这是一张祭祀坑的结构剖面图,标注密密麻麻,画的是一座地下建筑的内部构造。现在借着早晨的自然光再看,我才真正看清楚这张图的精细程度。

图纸是手绘的,用的是绘图铅笔,线条极细极均匀,每一根线的起止都干净利落。建筑物的剖面被分成好几层,每一层都有不同的标注——有的是尺寸数字,有的是材料说明,有的是箭头指向某个部位,在旁边写着“疑似通气孔”“此处有水流痕迹”“石门,厚度约30cm”之类的小字。

图纸的正中央,是一个椭圆形的空腔,标注着“核心室”三个字。核心室的顶部有一条虚线向上延伸,穿过上面几层结构,一直通到地表。虚线旁边有一行字:“竖井通道,直径约1.2米,已被回填。”

竖井。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我把图纸翻了过来。

昨天我只看过正面,没有看背面。现在翻过来才发现,背面也有字——不是铅笔,是一支蓝色圆珠笔写的,字迹比正面的铅笔字潦草得多,像是随手记上去的:

“入口不在黑水沟,在井里。——陈,62.3.12”

陈。陈鹤年。我外公。

一九六二年三月十二日。他写完这张图纸的一年半之后,又在这张图纸的背面补了这么一句话。

入口不在黑水沟,在井里。

也就是说,我外公在完成这张图纸之后,又发现了什么问题——也许是他意识到自己之前的判断有误,也许是他在施工过程中发现了新的情况。总之,他在图纸背面留下了更正信息。

但这句话为什么写在背面?为什么不直接在图纸上改?

我想了想,给出了一个猜测:这张图纸可能不止一个人看过。我外公不方便在正面修改,因为正面是“正式版本”,所以他只能在背面悄悄地补上一笔。

那口井。

昨晚梦里那口井。

我放下图纸,走到厨房给自己倒了杯凉水。水龙头的水哗哗地流出来,冰凉冰凉的,我喝了一大口,靠在灶台边上。

现在我知道了两件事。

第一,西望村地下祭祀坑的真正入口,不是李飞一直在调查的黑水沟,而是村里的一口井。这件事李飞知不知道?从他的信来看,他似乎一直被马奎的人盯着,活动范围受限,也许他到出事都没来得及发现这个秘密。

第二,我外公在画完这张图纸之后,又发现了什么。他把它写在背面,没有告诉任何人——也许他告诉了李飞,也许没有。从李飞的信里看,他提到过“陈工留给我的图纸”,但没有提到过图纸背面的这句话。

也就是说,我可能是这个世界上唯一知道这个秘密的人。

我放下水杯,回到书房,把图纸小心地折好,放回《西方美术史》的书页里。然后我打开衣柜,从最上层的被褥后面摸出那个铁皮饼干盒,把那七封信又看了一遍。

这一次我看得更仔细。

我注意到一个之前忽略的细节:第一封信的信封上,收件人地址写的是“滨城市纺织厂家属院3号楼201室”。那是我外公家的地址。那时候我妈还没结婚,还住在我外公家。

但第七封信的信封上,收件人地址变成了“滨城市纺织厂家属院3号楼201室转陈秀兰”。多了一个“转”字。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寄信的人不确定我妈是否还住在那里,所以加了一个“转”字,请收件人帮忙转交。也就是说,李飞写第七封信的时候,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收到我妈的回信了——或者他根本不确定她有没有收到前面的信。

我翻到第七封信的最后一页,又看了一遍那句话:“如果这封信到了你手里,说明我已经出了事。请你替我保管好这些信,将来如果有人来找你问起我的事,把信交给他。”

他把这些信寄给我妈,是把她当成一个安全的保管人。他知道自己可能会出事,他需要找一个他信得过的人来替他保存这些证据。

他为什么信得过我妈?

因为我外公。

我外公和他一起工作过,他信任我外公,所以他信任我外公的女儿。

我把信收好,放回饼干盒里,又把饼干盒放回衣柜最上层。然后我站在客厅中央,环顾了一圈这个我住了三十多年的家。

墙上挂着我妈的照片,是她在纺织厂门口拍的,穿着蓝色的工装,头发塞进帽子里,笑得很好看。那是八十年代初,她还没结婚,还年轻,还不知道以后会发生什么。

她收到这些信的时候,是什么心情?

她看完之后,有没有想过要去西望村找李飞?

她有没有后悔过——没有去?

这些问题不会有答案了。我妈已经不在了,我没办法问她。

但我可以替她去做一些事。

我换好衣服,背上包,出门。今天是周三,上午有两节课,下午没课。我打算上完课之后去一趟市图书馆,查一查西望村的资料。

三月的滨城,风里还带着凉意。路边法国梧桐的枝丫已经开始冒芽了,细细的嫩绿色,在灰扑扑的树枝上显得格外鲜亮。我走在人行道上,缩了缩脖子,把围巾裹紧了一些。

到学校的时候,早自习刚下课,走廊里到处都是学生。几个女生从我身边跑过去,笑嘻嘻的,马尾辫在脑后甩来甩去。一个男生靠着墙在背英语单词,嘴里念念有词,眼睛盯着课本,但明显已经走神了。

我穿过走廊,上楼,进办公室。刘芸已经到了,正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喝茶,看见我进来,打量了我一眼:“你今天气色好点了。”

“是吗?”

“昨天那脸白得跟纸似的,吓人。”她喝了一口茶,“怎么,想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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