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因为他告诉过李飞。”苏婉宁说,“一九六〇年,他和你外公在同一个工地上待过两个月。”
我握着手机,脑子里嗡的一声。
“我外公认识李飞?”
“认识。”苏婉宁说,“而且不只是认识。你外公教会了李飞很多东西——怎么看地形,怎么分辨土层,怎么判断地下有没有空洞。没有你外公,李飞根本找不到那个地方。”
“那个地方”指的是什么?我没有问。但我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西望村。黑水沟。祭祀坑。
“苏医生,”我说,“我妈知不知道这些事?”
“知道。”
“她从来没跟我说过。”
“她不会说的。”苏婉宁的声音变得很轻,“她答应过你外公,这辈子都不会提西望村这三个字。你外公走的时候跟你妈说了一句话——‘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我握着手机,站在自行车棚里,看着早晨的阳光斜斜地照在对面的教学楼上。瓷砖墙面反射着白光,刺得人眼睛发酸。
“但你妈最后还是破了戒。”苏婉宁继续说,“一九八六年,我把李飞的手札交给她的时候,她问我:‘这里面写的是什么?’我说:‘是你爸当年没来得及说的事。’她沉默了很久,然后收下了。”
“她看了吗?”
“我不知道。”苏婉宁说,“但我猜她没有。她把它收起来了,放在一个只有她知道的地方。然后她继续过她的日子,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那个手札现在在哪儿?”
“我不知道。”苏婉宁说,“也许在你妈留下的遗物里,也许被她销毁了。你得自己找。”
上课铃已经响过好几分钟了。我该去教室了。但我站在原地,一步都迈不动。
“苏医生,”我说,“最后一个问题。”
“你问。”
“我为什么会做这些梦?为什么会画这些画?”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因为你外公选了你。”苏婉宁说,“他把自己最重要的记忆留在了血脉里,等着有一天有人能接收到它们。你妈不愿意接收,你外公就只能跨过她,直接找你。”
“他怎么能确定是我?”
“他不能确定。”苏婉宁说,“但他赌了一把。”
“赌什么?”
“赌你会和他一样,对真相有着压不住的渴求。”
电话挂断了。
我站在自行车棚里,看着手机屏幕上“通话结束”四个字慢慢变暗。早晨的风吹过来,带着泥土的气息和青草的味道。远处传来学生朗朗的读书声,混杂着操场上体育老师的哨子声。
一切都很正常。一切都很平常。
但我感觉脚下的地面,正在一点一点地裂开。
那天上午我请了假。
我跟教导主任说我身体不舒服,下午再来。教导主任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看了我一眼,没多问就批了。
我开车回家,进门之后直奔母亲的房间。
母亲去世五年了,她的房间我一直保持着原样。床铺收拾得整整齐齐,衣柜里的衣服叠放得规规矩矩,书桌上的东西也没怎么动过。我以前从来不翻她的东西,总觉得那是她的隐私,她走了,就该让它们保持原样。
但今天不一样。
我打开衣柜,把上层的被褥一摞一摞搬出来。没有。我又打开书桌的抽屉,翻遍了所有的文件夹和笔记本。没有。我趴在地上,伸手到床底下摸了摸,摸到一个积满灰尘的纸箱子。
我把它拖出来,打开。
里面是一些旧衣服和旧床单,叠得整整齐齐,散发着樟脑丸的味道。我把它们一件一件拿出来,翻到箱子底的时候,手指碰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一个铁皮饼干盒。盖子已经生锈了,费了好大劲才撬开。
里面是一沓信。用橡皮筋捆着,整整齐齐。
我拿起最上面的一封,信封已经泛黄了,上面用钢笔写着几个字:
“陈秀兰同志亲启。”
落款是一个字: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