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中游离的灵气被吸入体内,云扶光睁开双眼,一滴汗顺着下颌缓缓落下。
云扶光虚握手心,感受着修为的长进。
他已经步入金丹后期,达到了前世所未达的高度。
来的似乎很轻易,却又充满波澜。
该回去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云扶光又打起了退堂鼓。
他有点害怕必定到来的命数,却不得不去面对它。
将苦恼收回心底,踏上衔渊剑,云扶光先是回到了吉州。
本该先去寻乐逸真君和柳出岫的。
却迎面碰上了意料之外的人。
“你们怎么在这儿?”云扶光心道才刚见过这几人,今个儿又见着了。
可是,明明只是隔了短短数日,云扶光还是觉得有点久了。
常青笑嘻嘻的,一如既往,只是那张脸再不似当初那般干净清爽,反而是胡子拉碴,颇为不修边幅。
孙千嘴上骂骂咧咧道:“你小子,要不是师尊说你在吉州,我们还当你被困在魔界呢!”
说罢他的嘴角一垮,差点落下泪来。
只是孙千的手抬得很快,一下子就用宽袖挡住了脸。
“师弟,我都想死你了!”张明一个熊扑抱住云扶光的腰,鼻涕眼泪哗哗往人衣服上蹭。
云扶光满脸嫌弃,却没有避开。
三个师兄平时欢天喜地的,偶尔这么煽情,搞得云扶光的眼睛也红起来。
常青还要点脸面,背过身去,说着:“大男人,能不能硬气点!哭哭唧唧像个什么样儿!”
实则那声音落到众人耳中,早就带着一点哭腔。
也就他自己没发现罢了。
随后,云扶光的视线越过三人,看到了那道身影。
那道若有若无,总是在他脑海里冷不丁出现的身影。
“师尊。”云扶光规矩地行礼。
云璧月上前几步,三位师兄自动让开,给二人一点空间。
云璧月的脸色还是那样平静,没叫云扶光看出来一点动容和怀念。
似乎云扶光在与不在,是死是活,他并不在意。
云扶光才冒出的一点欣喜瞬间被浇灭了大半。
他只是露出得体而恭敬的笑容,客气地欠身,问道:“师尊怎知我在此地?”
仰起头,对上那双透亮的眸子,云扶光的心却颤抖了一下。
云璧月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道:“你受苦了。”
云扶光语塞。
他挨了千刀万剐都没说过一句苦,一路逃亡至此也没喊过一句累。
当然,并不是他真的觉得不苦,不累。
只是他觉得这些是他应受的,是不必向外人言说的。
可是,云璧月轻飘飘的一句话,怎么就让他一直压在心底的委屈全都冒了上来,再也控制不住了呢?
云扶光喉头一哽,但他还是扯出惯用的嬉皮笑脸,眯起眼睛故作轻松。
“有什么苦的?喏,再过几日我的伤口都要愈合了。”
云扶光玩笑般伸出一截手臂,白花花的皮肤在阳光照射下格外细腻。
是真的,那些鞭痕,那些刀剐,那些毒虫野兽的啃食,早就好全了。
只是,青紫的脉络之上还浮着一道又一道极浅极浅的疤痕。
新生的肉粉色和周围的皮肤融合得还不是太好,凑到跟前才能辨出来一点。
出乎意料的,云璧月握住了乱晃的手臂。
云扶光以为对方真要仔细察看,便慌了,想要抽手。
抽不开,反倒是手的那一侧传来不可违逆的力道,将他生生拖拽了过去。
拽进一个清冷而温暖的怀抱里。
云扶光心如擂鼓,云璧月略低的体温透过轻薄的衣料透过来,云扶光却浑身发热。
他的头搭在云璧月的肩头,令他看不清此时此刻,云璧月究竟是何种表情。
“怎么了...?”云扶光不想出卖心中的脆弱,扯起笑,一如既往地调侃道,“师尊莫不是想我想得紧了?”
刚扬起的头又立刻被一只手压住,牢牢扣在肩上,一动也不能动。
云扶光不喜欢被控制,却在此时,意外的安心。
“云扶光。”
云璧月的声音低沉压抑,似乎酝酿着某种无法言说的情绪。
“不要再让自己受伤。”
云璧月轻如鹅羽的声音在耳畔飘落。
没给云扶光思考的时间,又听见那道声音说:
“不要离开我的视线。”
“不要离开我...”
最后那句轻而又轻,几乎快要消散在风中。
云扶光苦笑一声,装了这么久的轻描淡写,终是支离破碎。
几滴水珠落在云璧月的肩头,云扶光抿住下唇。
他还想再笑,嗓子里却挤出一声不成器的抽噎。
而没得到回答的云璧月问道:“答应我,可好?”
“嗯。”
很轻的回应。
云扶光的泪再也无法抑制。
他好想将一切的一切都和盘托出,他不想一个人承受一切,不想一直担忧被魔道迫害,忧心被逐出宗门。
他最不想的,是与云璧月为敌。
云扶光埋头良久,才收拾好情绪。
一抬头,和三双眼睛对上了。
孙千一脸坏笑地抱住张明,掐着嗓子阴阳怪气道:“张明,不要再让自己受伤~”
常青也立马抱住张明,阴阳怪气道:“不要离开我的视线~”
云扶光闹了个大红脸,简直没眼看。
抬手想要捂眼,却发现两只手被云璧月拘住了,动不了一点。
三人还要继续作妖,却集体打了个寒颤——云璧月的后背散发出极冷的气息。
可这回,几人却没有一点害怕。
往日云璧月一个眼神,几人就要跪下了。
现在却互相挤眉弄眼一番,才推搡着御剑离开。
二人伫立许久,云扶光闷声道:“柳出岫呢?她还被乐逸真君关在画里。”
云璧月似乎有点惊诧,云扶光居然在这种时候还想着别人。
他道:“我差无尘去应付她了。使了点小技俩,她回不去魔界,也做不了恶。”
云扶光有点好奇所谓的“小技俩”是什么,可他不想问。
他突然觉得提起别人很不礼貌。
至少,此时此刻,对云璧月很不礼貌。
于是话题再度绕回开头。
“师尊怎知我在此地?”
云璧月后退半步,露出的还是那张冷若冰霜的脸,睫毛根却带上了一点湿漉。
“你拿了剑穗,我就知道你会经过这儿。”
云扶光还想发问,他心底里有太多的困惑了。
为何今世的云璧月对他如此优容,如此特别。
特别到迟钝如他,都察觉出了与众不同。
云扶光一直忽视那份特殊,一直将这些好意当作一种别有所图,可他越来越无法欺骗自己。
云璧月唤出月华剑,示意云扶光同乘。
剑载着二人来到当初那个山头——
那个平凡却难忘的夜晚,他们一同看烟花升起,用粗陋的糕点庆贺云璧月的诞辰。
天已经暗下去,晚霞也同样美丽。橘红的霞光照得云扶光鼻尖发红,不知是初春还冷,还是别的什么。
云扶光坐在悬崖边上,晃荡的双腿搅动着流云。
云璧月便也挨着坐下,微拧的眉头,开合的唇,却抛下一记重弹。
“我曾想过要杀你。”
云扶光的呼吸停了一瞬,云璧月这句话的惊悚程度几乎令他想要当即逃走。
可他很快意识到了什么,喃喃道:“为什么...?”
云璧月的眼神有一瞬的躲闪,却在下一刻定定看来。
面对如此直白的目光,云扶光不敢避开。
他似乎马上就要知道所有令他困惑的事情的答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