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诃的漫不经心潜藏着对昔日之人的无比热忱,只是他将这些情绪小心地收好,埋在眼底。
“司溪想救的不是我这个莫诃。他想要的是能带领魔族一统三界的莫诃。”傍晚的光透过莫诃鼻尖的绒毛,显得他整个人有点透明。
“我性子柔和内敛,另一个莫诃却杀伐果断。没有另一个我,我早就死在千年以前了。”
“死在我的师尊启用百骸饲天阵的那日。”
云扶光没有接话,莫诃轻笑一声,又道:“如果没有司溪,我的魂魄也早就散了。”
莫诃转向云扶光,问道:“你知道禁地是什么地方吗?”
云扶光不知,要是按照千面告诉他的,那这里就是个历练之地,一个能获取机缘的秘境。
但显然不是如此。
千面在撒谎。
“禁地就是我的洞府啊。”莫诃的神情太过脆弱,云扶光竟能从他的眼角看到一滴泪光。
云扶光更加不解,为何千面却要散布消息告知众魔这里是禁地?
“我死去的那天,千面拼了命要保住我。可我的肉身都已经化为齑粉,魂魄也即将散去,哪是那么好救的呢?”
“我的五位友人,一位散尽修为,一位失去灵智,一位以身为器,还有一位化为阵引。”
“如此,才留下我的一丝魂魄。”
“司溪,最后余下的那人,抱住我的魂魄回到洞府,用上古魔血蕴养我的魂体,又放出消息,进入禁地者可称王称帝、统帅魔族,引得无数魔道前来送死。”
“那些死在禁地的魔族都成了我活下去的养料。”
“我在世上苟延残喘的每一天,都是司溪从地府那儿抢来的啊。”
“你可知上古魔血,多么稀罕的东西,只一滴就可令魔道进阶。是司溪最先发现的魔血,他若是独占,就有望飞升上界,以魔道身份逆天而行,俯瞰众生。”
“多么宏伟的壮举,多么惊世骇俗的成就。”
“可他不想要啊,他想要的只是我活下去。”
“司溪将魔血全部用在了我身上。”
“一滴不剩。”
“我还记得那天,最后一滴魔血融入我的魂体,他绝望又悲伤的样子。他彷佛下定了某种决心,终于决定也要以身入阵,将我的魂体转移到他的身上,让我以他的身躯活下去。”
“普天之下,唯有他能做到。不仅是因为他和我同修为,更是他的灵魂能完全接纳我。”
“即便他形神俱灭,他说他愿意。”
“其实,没了魔血,只要我不断在各个前来送死的魔族身上寄宿,也能活下去。”
“可这于他而言毫无意义,他想要我真正活过来。”
“他不怕死,可我怕极了。”
“我怕他死。”
“所以我趁另一个莫诃不注意,寻到机会离开了。我在人界游荡,魂体一日比一日虚弱,直至我再也没法维持意识,仅凭本能行动。”
“那时我遇到了你。”
“一个尚在肚子里的胎儿,却有着极为稀薄的上古魔族血脉。我的本能让我一头扑进了你身体里。”
“抱歉,云道友。”
“是我害了你,害了你的一生。”
莫诃明明还是笑着,两道泪珠却顺着他弯弯的眼角滑下。
“司溪不是个好人。对你们而言,他是个无恶不作的大魔头,但他却是我无法放下的人。”
“吾之蜜糖,彼之砒霜。”
“云道友,我做不了什么,但你的命运你自己可以把握。”
“我能把握吗...”云扶光试过改变,可他却仍看不见希望,每每当他觉得事情有转机,现实却告诉他没什么不同。
他一个人,又能做到些什么呢?
“云道友,你不是遇到了很多很好的人吗?他们之于你,就如同司溪之于我。”莫诃笑着点道。
“我阻止不了我,但你可以,你和你的那位师尊也许可以做到。”
“我曾以为,你和你的师尊恰如我和我的师尊一样。我曾以为,你会是下一个我。”
“我想错了啊...”
莫诃右手一摊,漂亮的一管竹笛凭空出现,云扶光正觉得有点眼熟。莫诃却置于嘴边,没急着吹动。
“我能做的不多,让我为你吹奏一曲吧。不知你想听什么?”
云扶光不懂音律,更不知道有哪些曲目,他正想让莫诃自行发挥,意识却快过嘴。
有个曲名脱口而出。
“空山忆故人。”
莫诃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那弯起的嘴角更透明了几分。
“好啊,是首合情合景的曲子。云道友可真是个妙人。”
笛声悠悠传来,却和云扶光先前所听过的并不完全一致。
相同的曲调,千面所演奏的凄婉沉痛,仿佛被人扼住喉咙一般窒息无法逃脱。
莫诃却给人一种追忆中带着希望,是一点重逢的喜悦,不舍却又暗含希望,彷佛日落之后,明月升起,明月落下,而朝阳依旧。
日月相升,轮回不断,生生不息。
随着笛声,五道灵光勾勒的虚影从霞光中显现,他们的模样暧昧不清,却无不开怀畅意。
鹤羽女子笑弹琵琶,长角魔族拉动二胡,满脸金色纹路的男子拨动古筝,另有一体格壮硕之魔正埋在水里吐泡泡。
树梢上还有一人,他的脸掩在茂密的叶片之中,垂下的腿却随着音律微微摆动。
何等悠闲惬意。
何等令人怀念。
温暖的感觉在四肢弥漫开来,云扶光的丹田传来又痒又热的胀痛——他的金丹竟在缓慢恢复。
而天边那道醒目的创口,也在笛声中慢慢合拢。
一曲结束,云扶光的修为已然完全恢复,甚至还精进不少,有望突破到金丹后期。
心境之地美好静谧,再看不出之前受到重创的模样。
“时间不等人啊,云道友。”
莫诃手中的笛子渐渐透明,而他的身子也开始虚幻。
云扶光能透过那本就瘦弱的身躯看到背后的无线夕阳。
莫诃抬手拭去已干的泪痕,笑着说道:“若是有机会,替我给司溪带一句话吧。就说...收手吧司溪,我并不想这么活着。”
旋即,他又叹了口气:“大概他也听不进去吧。”
莫诃转过身面向云扶光,他的身影几乎快要消散。
“出去后用衔渊砍断那棵银杏吧,树下藏着我最后的礼物。”
“不过有点危险,若是你没有把握也可自行离开,那里的传送阵会将你送离魔界。”
莫诃笑着挥挥手,彷佛在做一个告别。
“下次见到的应该就不是我了。”
云扶光轻轻摆手,回应了此人最后的温柔。
“云道友,保重。”
那透明的身影终于彻底不见,强烈的失重感袭来,云扶光被迫离开心境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