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个睡不着的夜晚。
莫莉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天了。从北京回来之后,她的睡眠就变成了一件需要努力才能完成的事情——像攀岩,明明看着不高,但每次爬到一半就会滑下来,手心磨得生疼,抬头一看,顶峰还在原来的地方。
她试过很多办法。
喝热牛奶。没用。数羊。数到三百多只的时候她开始给每一只羊起名字,起了十几只以后觉得太累了,放弃了。听白噪音。雨声、海浪声、风吹树林的声音,那些声音本来应该让人放松,但她听着听着就开始分辨这是哪一天的雨——是北京那天晚上的雨,还是成都今天下午的雨,还是那个雨天早晨、她们还在一起的时候、落在窗台上的雨。
每一种雨都不一样。
她都记得。
今天晚上她连试都懒得试了。洗完澡以后她就躺在床上,关了灯,盖好被子,然后睁着眼睛,像一个已经知道自己会输的人,平静地等待着那个注定的结果。
失眠。
窗外的夜色很深,深到看不见任何东西。没有月亮,没有星星,连远处那扇总是亮着灯的窗户今天也是黑的。整个城市都睡了,只有她还醒着,像一颗被遗忘在棋盘上的棋子,四周全是空格。
她翻了个身。
枕头是荞麦壳的,翻身的时候会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有人在耳边轻轻叹气。这是她从柜子里翻出来的旧枕头,很久没用了,有一股淡淡的樟脑味道。她不讨厌这个味道,但也不喜欢。只是觉得这个味道和这里的空气很配——都是那种“很久没有人住”的味道。
她又翻了个身。
床板吱呀响了一声。
她停下来,屏住呼吸,听了听。楼上没有声音,隔壁没有声音,窗外没有声音。整个世界都安静得像一座被按了暂停的剧场,所有的演员都退场了,所有的灯光都熄灭了,只剩她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观众席上,看着漆黑的舞台,不知道该等什么。
莫莉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举到空中。
黑暗中她看不见自己的手,但她知道它在那里。她张开五指,然后又慢慢合拢,像是在抓什么东西。抓空气,抓黑暗,抓那些看不见摸不着但她知道存在的东西。
什么都没有抓到。
她把收手回来,放到枕头旁边。手指碰到了手机,冰凉的,光滑的。她没有拿起来,只是用指尖碰了碰,像是在确认它还在。
手机里存着很多东西。
照片。聊天记录。语音消息。那些都是她不敢点开的东西,像一个个被封条封住的箱子,她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但她不敢打开,因为一旦打开,那些被压在最底层的东西就会全部涌出来,把她淹没。
她闭上眼睛。
这一次,她没有抗拒那些画面的到来。
她已经学会了和它们共处——像和一个不说话的人住在同一间屋子里,各做各的事,谁也不打扰谁。画面来的时候她看着,画面走的时候她不追。它们是她脑子里的租客,付不起房租,但她也没有赶它们走的力气。
今晚的画面和往常不太一样。
不是回忆。
是梦。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可能是凌晨两点,也可能是三点。她只是感觉到意识像一块被水浸泡的泥土,一点一点地变软、下沉、散开,最后融进了一片深蓝色的、无边无际的水里。
她开始做梦。
梦里的她站在一个画室里。
画室很大,落地窗,白色的窗帘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面巨大的、柔软的帆。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把整个房间染成一种温暖的、蜂蜜一样的颜色。空气里有松节油和颜料的味道,混着木头地板被太阳晒过以后散发出的那种干燥的、微微发甜的香气。
莫莉认出这个地方了。
这是大学时的画室。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手很小,手指上沾着颜料,蓝色和绿色混在一起,像一小块褪色的地图。她穿着那件大学时常穿的白色T恤,领口有一块洗不掉的群青,是她画水彩的时候不小心甩上去的。
这是二十岁的她。
二十岁的莫莉。
梦里的她知道自己在做梦,但她不想醒。她想在这个画室里多待一会儿,在这个阳光很好的、没有雨也没有悲伤的画室里,多待一会儿。
她转过身。
许柒坐在她旁边。
二十岁的许柒。长发,白色的衬衫,袖子卷到小臂,手里握着一支炭笔,正在画板上画着什么。她的侧脸被阳光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色,睫毛的阴影落在颧骨上,像两把小小的扇子。她的表情很专注,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整个人安静得像一幅画。
莫莉看着她。
梦里的莫莉没有害怕,没有犹豫,没有那些后来才有的不安和自卑。她只是看着她,看着二十岁的许柒,像在看一个她早就认识了很久很久的人。
许柒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那个眼神和莫莉记忆中的一模一样——淡淡的,冷冷的,像深色的玻璃珠子,干净得几乎没有情绪。但梦里的莫莉忽然读懂了那个眼神底下的东西。
不是冷淡。
是不敢。
许柒也在害怕。和莫莉一样害怕。害怕靠太近会被推开,害怕说太多会被厌倦,害怕这份感情太重,重到对方接不住。所以她把所有的东西都藏在那双没有情绪的眼睛后面,藏了那么多年,藏到连她自己都快忘了自己藏了些什么。
莫莉想开口说话。
她想说:许柒,我知道你喜欢我。
她想说:你不用藏了,我也喜欢你。从第一天开始就喜欢,喜欢了那么多年,喜欢到我不敢相信你也喜欢我。
她想说:你后来做的那些事,我不怪你了。我知道你是在保护我。我知道你比谁都怕我受伤。我知道你说“好”的时候,比我说分手还疼。
但她张不开嘴。
梦里的她说不出话。不是不想说,是有什么东西堵住了她的喉咙,像一团被水浸湿的棉花,软绵绵的,沉甸甸的,把所有的声音都吸走了。
许柒看着她。
然后许柒笑了。
莫莉从来没有见过许柒那样的笑。不是嘴角动一下的、幅度小到可以被忽略的笑,是真的笑了。眼睛弯了,嘴角扬了,整张脸都亮了起来,像一扇一直关着的窗户忽然被人推开了,阳光涌进来,照得满屋子都是金色。
许柒伸出手,用拇指擦了擦莫莉的脸颊。
“你脸上有颜料。”许柒说。
莫莉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指尖碰到的是湿的。不是颜料,是眼泪。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哭了,在梦里也会哭吗?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许柒的手指很温暖,指腹上有一个小小的茧,是常年握笔留下的,和记忆中一模一样。
莫莉抓住了许柒的手。
这一次,她没有被推开。
许柒的手在她的掌心里安安静静地待着,不抽走,也不回应,就只是待着。像一只终于找到了落脚处的鸟,收起翅膀,闭上眼睛,不再飞了。
“许柒。”莫莉终于发出了声音。
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在梦里回荡,轻轻的,远远的,像从很深很深的井底传上来的回音。
“嗯。”许柒应了一声。
和每一次一样。和每一个“嗯”一样。和那个雨天早晨,她问许柒“今天开心吗”,许柒在黑暗中说的“每天都开心”一样。一样的语气,一样的温度,一样的、像一句说了很多遍的、不需要再被证明的承诺。
“你不要走。”莫莉说。
许柒没有回答。
但她的手没有收回去。
画室里的阳光慢慢移动,从东边的墙壁移到西边的墙角,从蜂蜜的颜色变成橘子的颜色,又从橘子的颜色变成灰蓝色。窗帘还在飘,颜料的味道还在空气里,炭笔还搁在画板的凹槽处,像一个刚刚被放下、还会再被拿起的东西。
她们并排坐着。
中间隔着半臂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够两个人各自呼吸,刚好够两个人的影子在地上挨在一起。
莫莉看着那两道影子。
一道短的,一道长的。短的是她的,长的是许柒的。许柒的影子比她高出一个头,像一把撑开的伞,把她的影子完完整整地罩在里面。
她忽然想起许柒说过的话。
——“那我就像一把伞。不是那种很漂亮的伞,但能挡雨。”
莫莉在梦里笑了。
她笑得很轻,不出声,只是嘴角往上弯了弯,和很久以前那个雨天早晨一模一样。许柒说她“笑了”,她说“没有”。许柒说她“笑了”,她说“你看错了”。
没有看错。
她真的笑了。
只是当时不承认。
现在可以承认了。在梦里可以承认任何事情——承认她爱许柒,承认她从来没能放下过许柒,承认她每天买蛋糕、散步、做那些有趣的事情,全都是假的。她不好。她一点都不好。她的心空得像一口枯井,扔一颗石子下去,等很久很久都听不到落地的声音。
但她不想让许柒知道。
在梦里也不想。
所以她只是笑着,安静地笑着,和许柒并排坐在那个阳光很好的画室里,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只是待着。
待在一起。
这就够了。
画面开始模糊。
像有人往水里倒了一滴墨,黑色的、丝带一样的墨迹慢慢扩散、晕开,把所有的颜色都吞了进去。阳光不见了,画室不见了,颜料的味道不见了,窗帘不见了,影子不见了。
但许柒的手还在。
莫莉握着那只手,感觉到那只手的温度一点一点地变凉。从温热到微凉,从微凉到冰冷,从冰冷到——什么都没有。像握着一把空气,像握着一个刚刚醒来就消失了的梦。
她用力握紧。
握到的只有自己的手指。
莫莉醒了。
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一线灰蒙蒙的光。天快亮了。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下的,细细密密的雨声从窗外渗进来,落在雨棚上,落在树叶上,落在楼下那辆不知道谁家的车的顶棚上,发出各种不同音调的声响,像一架走音的钢琴在弹一首很慢很慢的曲子。
她的手伸在被子外面,五指蜷着,保持着梦里握手的姿势。
掌心里空空的。
什么都没有。
莫莉看着自己的手,看了很久。
手心里有指甲掐出来的月牙形的印子,淡淡的,红红的,像一个小小的、沉默的伤疤。她把手指慢慢伸直,一根一根的,像是在松开一个一直在握的东西。
她翻过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是荞麦壳的,有樟脑的味道,还有一点点她自己的洗发水的香味。她把鼻子埋进去,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吐出来。
枕头没有湿。
她没有哭。
眼泪好像在那天晚上就流干了,蹲在路边,抱着行李箱,哭得像个小孩。从那以后,她的眼睛就干了,像一条被晒干了的小溪,河床上裂开了无数细小的口子,但一滴水都渗不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