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莉在成都住了下来。
她开始了一种新的生活。说“新”其实不太准确,因为这种生活和她以前的日子在表面上并没有什么不同——她还是每天起床,吃药,画画,吃饭,睡觉。像一台被按了重复播放的录音机,一遍一遍地放着同一首曲子,音量调得很低,低到不会打扰任何人,也不会被任何人注意到。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这首曲子的旋律已经变了。
每天早上八点,她的闹钟会响。她从不按掉,也不会赖床,闹钟响的第一声她就睁开眼,像一台被精准触发的机器。起床,拉开窗帘,不管外面是晴天还是阴天。然后去卫生间洗漱,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还好,脸色没有太差,黑眼圈没有太重。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点了一下头,像是在确认“你还可以”。
然后她去厨房热牛奶。蜂蜜罐还在,是她从北京带回来的那罐,许柒买的,已经吃了一大半。她往牛奶里加了一勺蜂蜜,搅一搅,喝掉。甜度刚好。许柒掌握的分量总是刚好,连一罐蜂蜜能喝多久都算得刚刚好。
喝完牛奶,她吃药。
蓝色的药盒是许柒买的,分好了每一天的格子,周一到周日,整整齐齐。莫莉从来没有自己买过药盒,以前是许柒帮她分药,后来许柒把药盒递给她,说“你自己也会了”。是的,她会了。她现在每天早上都会打开标着“周一”的那个小格子,把里面的药倒出来,一颗不多,一颗不少。
吃完药,她开始工作。
她的工作不需要出门,也不需要和任何人说话。打开电脑,打开绘图软件,拿起数位笔,画画。她的插画风格原本就偏冷,蓝色的、灰调的、带着一点淡淡的忧伤。最近画的那些更冷了,像被放在冰箱里冻过一夜,拿出来的时候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霜。
甲方说很好看,说这种“清冷感”很有辨识度。莫莉说了声谢谢,没有告诉他们这种清冷感是怎么来的。
画到中午,她给自己做午饭。
说是做,其实大多是加热。冰箱里有她提前买好的速冻水饺、速冻馄饨、速冻包子,都是超市里最普通的那种,包装袋上印着花花绿绿的广告词。她烧一锅水,把速冻食品倒进去,等它们浮起来,捞出来,蘸一点醋,吃掉。
许柒以前不让她吃速冻食品,说没营养。莫莉说那你会做给我吃吗,许柒说会。许柒确实会。她会在周末的早上包很多很多饺子,猪肉白菜馅的,皮薄馅大,冻在冰箱里,够莫莉吃一个星期。那些手工包的饺子和超市卖的不一样,煮出来的时候皮是半透明的,能看见里面馅料的颜色,像一件件小号的、精致的、只存在一顿饭时间的艺术品。
冰箱里现在只有速冻的。
莫莉没有觉得不好吃。她只是觉得每一口都差不多,味道是平的,没有起伏,没有惊喜。和她现在的生活一样。
下午是她用来“做一些有趣的事情”的时间。
这是她自己定的规矩。她怕自己一个人待着会想太多,所以每天下午都必须做一件“有趣的事”——出去走走,看一部电影,去书店翻翻画册,或者只是换一条没走过的路散步。她把这些事记在一个小本子上,每天完成一项就打一个勾,像完成作业一样认真。
今天下午,她去了蛋糕店。
小区门口有一家很小的蛋糕店,开在拐角处,门面不大,但橱窗很漂亮。玻璃擦得锃亮,暖黄色的灯光打在每一块蛋糕上,让它们看起来像是被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莫莉第一次路过的时候就看中了这家店,因为它橱窗里有一款芝士蛋糕,和她在北京常吃的那家很像。
她推门进去,风铃响了。
“欢迎光临。”老板娘从柜台后面抬起头,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笑起来很和善。
莫莉走到柜台前,低头看那些蛋糕。芝士蛋糕、提拉米苏、草莓慕斯、抹茶千层……每一块都做得很精致,摆在小碟子里,旁边配着一小朵薄荷叶。
“要一块芝士蛋糕。”莫莉说。
“好的,在这里吃还是带走?”
莫莉犹豫了一下。“在这里吃。”
她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窗外的街道很安静,偶尔有一辆车经过,偶尔有一个行人走过。行道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桌面上,碎成一小片一小片的光斑。
老板娘把蛋糕送过来,配了一杯温水。
“你是新搬来的吗?”老板娘随口问了一句。
“算是吧。以前就在这里,好久没回来了。”
“怪不得面生。”老板娘笑了笑,没有多问,转身回了柜台。
莫莉用小叉子挖了一块蛋糕,放进嘴里。很甜。太甜了。甜到她的舌尖有一点发麻。和北京那家的味道不太一样,北京的更偏奶香,这家更偏甜。但莫莉说不上哪个更好吃,她只是觉得甜的东西吃到嘴里,好像都能让她的心暂时不那么空。
她把整块蛋糕吃完了。
叉子碰到碟子的时候发出清脆的声响,叮的一声,像一个小小的句号。莫莉看着空空的碟子,忽然觉得那个句号画得很完整——吃完一块蛋糕,喝完一杯水,付钱,走人。整个过程干净利落,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她站起来,去柜台结账。
“好吃吗?”老板娘问。
“好吃。”莫莉说。
她推门出去,风铃又响了一声。
走在回家的路上,莫莉忽然想到,这是她来成都以后买的第五块蛋糕。五天,五块。她每天都会去那家店,每天都会买一块芝士蛋糕,每天都会坐在靠窗的位置慢慢吃掉。老板娘应该已经记住她了,但她不确定老板娘有没有注意到——她从来都是一个人。
一个人吃蛋糕,一个人走路,一个人回家。
没有什么不对的。一个人也可以吃蛋糕,一个人也可以过日子。她以前不也是这样吗?在北京,在许柒出现之前,她也是一个人住,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画画。她从来不是那种害怕独处的人。
可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的她,一个人吃蛋糕的时候,脑子里全是那个雨天——许柒冒着雨走了三条街,买回那块蛋糕,放在茶几上,系着一根淡蓝色的丝带。她不吃甜食,她从来不吃甜食,但她会为了莫莉去买。
莫莉甩了甩头,把那幅画面从脑子里甩掉。
她走快了一些,好像走快了就能把那些念头留在身后。
回到家,她换了鞋,把那件浅蓝色的睡衣换上。这件睡衣在北京的那个家里也有一件一模一样的,是她和许柒一起买的,一人一件,许柒的是灰色的。莫莉不知道许柒现在还穿不穿那件灰色的,也许穿的,也许收起来了,也许扔了。她不想猜,猜了也没用。
她坐到书桌前,打开速写本。
速写本翻开新的一页,白色的纸面空荡荡的,等着她落笔。她握着铅笔,手腕悬在半空中,停了很久。
画什么呢?
她想了想。画窗外的风景?画桌上的杯子?画速写本封面上那个小小的、褪色的标签?她什么都想画,又什么都不想画。
最后她画了一只猫。
不是真实的猫,是她想象中的猫。一只灰色的、小小的、蜷成一团的猫,缩在一个蓝色的角落里,眼睛半闭着,看起来很困,很累,很想睡但又睡不着。
她画得很慢,一笔一笔的,像在给那只猫织一条毯子。画到猫的眼睛的时候,她用了很深很深的蓝色,深到近乎黑色,像两个看不见底的洞。
画完以后,她在右下角签了名字,写下日期。
然后她翻到前面几页,看了看自己这几天画的画。一只雨中缩在屋檐下的鸟,一扇半开的窗户,一杯冒着热气的水,一把倒扣的伞。全是安静的、孤独的、没有人的画面。
她把速写本合上,放回桌面。
天快黑了。
莫莉站起来,走到厨房,打开冰箱。冰箱里还有昨天剩下的半包速冻馄饨,她拿出来,烧了一锅水,把馄饨倒进去。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馄饨在沸水里翻滚,像一群小小的、白色的、没有方向的鱼。
她站在灶台前,看着那锅馄饨。
火光映在她脸上,暖黄色的,一跳一跳的。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看不出任何情绪。但如果有人这个时候从背后看她的背影,会发现她的肩膀是塌着的,整个人微微往□□,好像右边的肩膀上少了一个一直在的重量。
馄饨煮好了。
她捞出来,放到碗里,加了点醋,端到餐桌上。餐桌很小,只够放两个碗。她坐在一边,对面空着。筷子是她一个人的,碗是她一个人的,整张桌子都是她一个人的。
她吃了一个馄饨。
皮有点厚,馅有点少,醋放多了,酸得她皱了一下眉。她没有加汤,就那样一口一口地吃,吃到第六个的时候觉得饱了,但碗里还剩四个。她把那四个吃掉了,因为许柒说过不要浪费粮食。
吃完饭,她洗了碗,把灶台擦了一遍。
擦到第二遍的时候,她意识到自己正在用许柒的方式做事情——灶台上的水渍要用干布擦,碗要按大小排列,抹布要叠成方块。她停下来,看着自己手里的抹布,叠得方方正正,和许柒叠的一模一样。
她把抹布扔进水槽里。
然后她又捡起来,重新叠好,放回原来的位置。
晚上,她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电视开着,但她没有在看。她的眼睛盯着屏幕,瞳孔里映着忽明忽暗的光,但那些画面没有进入她的脑子——它们只是在她的视网膜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就被新的画面覆盖了,像一层一层涂抹的颜料,最后变成一团分辨不清的颜色。
她的手里拿着手机。
屏幕是黑的。她没有解锁,没有打开任何软件,没有看任何消息。她只是把手机握在手里,感受着它冰凉的、光滑的、沉甸甸的存在。手机的另一端连接着整个世界,但她不想打开那扇门。
微信的红色圆点应该已经积了很多了吧。她没有点开,不知道有多少条未读,不知道谁给她发了消息。可能有朋友的问候,有甲方的反馈,有许柒的——不,许柒应该不会再发了。那天晚上之后,许柒就没有再发过消息。那三条是最后的三条。对不起。那条裙子是买给你的。我从来没想过要离开你。
莫莉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下,放在茶几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