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寒渊看了她一眼,接过汤碗:“多谢。”
裴玉笑了,灿烂得毫无城府。她跟在沈寒渊身边往回走,笑着说一些天机阁的趣事,说云机子今天罕见地夸了人,说她的阵旗上个月被师弟烧了个洞还没有补好。沈寒渊听着,不答话也不打断。
快到营帐门口的时候,沈寒渊站住了。
他偏过头,看着裴玉。
“裴仙子。”
“嗯?”
“你追求本座三年,修真界人尽皆知。”沈寒渊的语气平淡,“本座一直未曾明确回应,是看在令师的面子上。今日把话说清楚。”
裴玉的笑容僵在脸上。
“本座心有所属。裴仙子的厚爱,沈某受不起。”
裴玉愣在原地。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她不是没想过被拒绝的可能,但她没想到会这么干脆,这么不留余地。更没想到沈寒渊会在这个时候、这个地方、用这个语气说出来。
“……是谁?”裴玉的声音有些发颤。
沈寒渊没有回答。他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走进了营帐。帐帘落下,隔绝了裴玉的目光。
裴玉站在北境的夜风里,良久,低声骂了一句“操”,转身走了。走得很快,脊背挺得笔直。走到天机阁的营区时,眼眶已经红了,但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
这些事情,谢清晏都不知道。他正在营地外围巡视。北境的夜比昨晚更冷,朔风像刀子一样刮过荒原。护卫队的弟子们三三两两围着篝火取暖,看见他过来,纷纷起身行礼。
谢清晏摆手让他们坐下,自己继续往前走。
他在营地最外围的一处篝火边停下。这里离主营区最远,几乎挨着防护阵法的边缘。篝火边坐着两个人。一个是陆安,正在拨弄火堆。另一个是裴玉。
裴玉坐在火边,手里攥着一个酒囊,脸上有两道没擦干净的泪痕。她看见谢清晏,愣了一下,然后迅速地拿袖子抹了一把脸。
“……你来干什么。”
谢清晏没回答。他在火边坐下来,从怀里掏出一方帕子递过去。裴玉没接,他也没收回去,就把帕子搁在她手边的石头上。
陆安坐在中间,看看左边,看看右边,觉得自己应该消失。他抱着剑站起来,说了句“我去换岗”,一溜烟跑了。
篝火边只剩下两个人。
“……你都看到了。”裴玉的声音闷闷的,带着酒意和自嘲,“堂堂天机阁首徒,被人在大庭广众之下拒绝。这下不用等明天,今晚整个营地都会知道。”
“我不知道。”谢清晏说,“我刚来。”
裴玉偏头看他。篝火映在这个男人脸上,照出一张寡淡而陌生的面孔。她记得他——沈寒渊身边的随从。跪九九白玉阶的那个。所有人都在嘲笑他,他却连眉毛都不动一下。
“你叫什么?”
“谢清晏。”
“噢,”裴玉想起来了,“就是你。”她灌了一口酒,“你跟着沈寒渊多久了?”
“三年。”
“三年。”裴玉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笑声很涩,“三年你都没被他赶走,你也是有本事。”
谢清晏没有接话。他只是坐在那里,像一个沉默的影子。
裴玉又灌了一口酒。酒意上头,话也多了起来。
“你知道我第一次见他是哪一年吗?三年前的仙界盟会。他在论道台上以一敌三,一剑一个。我从小在天机阁长大,见过的天才比路上的野狗还多。但没有一个——没有一个人像他那样。”她的声音有些含糊了,“不是剑法。是他的眼睛。他出剑的时候,眼睛里什么都没有。不是杀气,不是冷漠,是某种……很深的孤独。”
“我当时就想,这个人好可怜。我想陪着他。”
她自嘲地笑了一声。
“现在想想,是我自作多情。”
谢清晏望着篝火,忽然开口。
“你不是。”
裴玉愣住了。
“不是自作多情。”谢清晏的声音很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能察觉一个人的孤独,并且想要填补它——这不是自作多情。这是善意。少主拒绝的不是你的善意。他拒绝的是他自己无法回应的东西。”
裴玉看了他很久,忽然问:“你是不是喜欢他?”
谢清晏没有回答。
“你不说我也看得出来。”裴玉低头看着手里的酒囊,“你看他的眼神,跟看别人不一样。”
她仰头喝干了最后一口酒,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把酒囊随手丢进篝火里,火舌舔上来,将皮囊烧得卷曲变形。
“谢清晏。”
“在。”
“他对你,跟对别人也不一样。”裴玉转过身,背对着他,“你别辜负他。”说完大步离去,没有回头。
谢清晏坐在篝火边,看着裴玉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然后他低下头,看了看手边那块石头上搁着的帕子。裴玉没有拿走。
他把帕子收回去。这是今天第二次,他递出去的帕子没人要。
不过没关系。他的帕子,本来就只有一个人用过。
谢清晏回到主营帐的时候,沈寒渊已经靠在榻上睡着了。外袍都没脱,一只手垂在榻边,手指还勾着霜寒十四州的剑穗。
谢清晏轻手轻脚走过去,想替他把外袍脱了。刚碰到衣襟,沈寒渊就醒了。他睁开眼,眼神还没聚焦,迷迷糊糊地往谢清晏怀里靠。
“你去哪了。”
“巡夜。”
“巡什么夜。护卫队那么多人。”
“习惯了。”
沈寒渊闭着眼睛,往他怀里蹭了蹭,找到一个舒服的位置。
“……以后不用巡。”
“规矩——”
“我说的就是规矩。”
谢清晏没话了。他把沈寒渊的外袍解下来,又替他把靴子脱了。沈寒渊被他摆弄来摆弄去,也不反抗,像一只任由主人顺毛的猫。
“今天封印的时候,”沈寒渊忽然开口,声音含含糊糊的,已经快睡着了,“我感觉到你在发抖。”
谢清晏的动作顿了顿。
“你骗得了别人,骗不了我。”沈寒渊的声音越来越轻,“天魔眼看你的时候……发生了什么……”
话没说完,彻底睡了过去。
谢清晏低头看着他。沈寒渊睡着的时候,嘴唇微微嘟着,眉头舒展,完全没有白日里那副生人勿近的样子。他伸出手,极轻极轻地拨开沈寒渊额前的碎发,然后俯下身,在他眉心落了一个吻。
“什么都没发生。”他低声说,“我好好的。”
这句话说完,他直起身,走到营帐另一侧的窗边。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照在他的右臂上。他卷起袖子。小臂内侧的皮肤上,多了一道黑色的纹路。很淡,像是一道没长好的旧疤。
但那不是疤。那是天魔眼留下的印记。
他望着那道纹路,沉默了很久,然后放下袖子,回到榻边,在沈寒渊身边躺下。沈寒渊在睡梦中翻了个身,自然而然地滚进他怀里,手搭在他胸口,脸埋在他肩窝,呼吸温热而均匀。
谢清晏收紧手臂,把他抱得很紧。紧到沈寒渊在睡梦中轻轻哼了一声,但没有醒。
窗外的北风呼啸了一整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