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龙跃于渊
第十一章封印
北境的清晨来得迟。
辰时三刻,天光才蒙蒙亮。营地里的篝火已经熄了,只剩几缕残烟被朔风吹散。各派弟子陆续起身,收拾行装,检查法器,气氛比昨日凝重了许多。
今日便是加固封印的日子。
沈寒渊一夜未眠。不是不想睡,是睡不着。北境的魔气越来越浓,即便隔着营地的防护阵法,他也能感觉到那股若有若无的、令人作呕的阴冷气息。那是来自魔域的味道,是他师尊当年与魔君大战时留下的伤疤。
他坐在营帐里,把霜寒十四州横在膝上,一寸一寸地擦拭剑身。这柄剑陪了他十年,从筑基到渡劫,斩过妖兽,斩过魔修,也斩过心魔。剑身霜白如旧,映出他眼底淡淡的青黑。
“少主。”
帐外传来谢清晏的声音。
“进来。”
谢清晏掀帘而入。他已经换上了护卫队的制式轻甲,灰扑扑的皮甲衬得他整个人都暗了一个色调。手里端着一碗热粥和两个馒头,搁在沈寒渊手边的矮几上。
“膳房说少主昨晚没吃东西。今早再不吃,怕是撑不到封印结束。”
沈寒渊看了他一眼。谢清晏的表情和平时一样,恭敬、寡淡、滴水不漏。但沈寒渊注意到他的手指上有一道细小的烫伤——大约是端粥的时候被烫的。
“你吃了?”
“吃了。”
“吃了什么?”
谢清晏顿了顿。沈寒渊便知道了答案。
他把馒头掰成两半,一半塞回谢清晏手里。
“吃。看着我吃。”
谢清晏低头看了看那半个馒头,没有推辞。两个人就着一碗粥,安静地吃完了这顿早饭。帐外是各派弟子匆忙的脚步声和压低的交谈声。帐内只有碗筷轻碰的声响,和北风拍打帐布的猎猎声。
吃完,沈寒渊起身,将霜寒十四州归鞘。
“走吧。”
谢清晏替他掀开帐帘。晨光刺眼,北境的天空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洗不干净的旧纱。
封印裂缝位于北境荒原的最深处,距离营地有半个时辰的脚程。各派队伍浩浩荡荡出发,打头的是天机阁的阵法师,中间是各宗派的渡劫期主力,殿后的是护卫队和各派低阶弟子。
谢清晏走在护卫队的队列里,位置在沈寒渊斜后方十步远。这个距离刚好——不太近,不会引人注目;不太远,足够他在任何情况下第一时间冲过去。
裴玉走在沈寒渊身侧。她今日换了一身劲装,长发束成高马尾,腰间挂着一对短剑,英姿飒爽。一面走一面跟沈寒渊介绍天机阁布置的阵法节点,语速很快,条理分明。
沈寒渊听着,偶尔点头。
“少宫主,”裴玉忽然压低声音,“你有没有觉得,今天的风不太对劲。”
沈寒渊脚步微顿。他当然感觉到了。从踏出营地的那一刻起,他就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盯着他们。不是妖兽,不是魔修,是某种更古老、更阴冷的存在。
“是天魔眼。”云机子的声音从前方传来。白发白须的老者手捧玉如意,步履从容,神色却比平日凝重了许多,“封印松动,魔域那边有天魔睁了眼。我们加固封印的时候,天魔眼会一直盯着我们。心志不坚者,会被它侵蚀神智。”
他的目光扫过队伍后方的低阶弟子,在谢清晏身上停了一瞬,又若无其事地移开。
“诸位切记,封印加固一旦开始,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不要分心。天魔最擅长的,便是惑人心神。”
队伍在距离封印裂缝百丈处停下。
谢清晏第一次见到太古封印。
那是一片巨大的、悬在半空中的符文阵列。数以万计的符文以某种玄奥的规律排列,组成了一个直径超过百丈的圆形阵法。符文的光芒已经黯淡了大半,边缘处甚至有裂纹般的黑色缝隙,一缕缕黑烟从缝隙中渗出。那便是魔气。而在阵法正中央,有一道竖着的、长约十丈的裂口,像一只半睁的竖瞳。
那就是通往魔域的裂隙。天魔眼。
谢清晏感觉到自己的血脉在躁动。不是恐惧,不是愤怒,是某种深埋在骨血里的共鸣。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裂缝的另一端,认出了他。
他垂下眼睫,将那股躁动压下去。
“布阵。”云机子一声令下,天机阁十二名弟子同时散开,占据十二个方位。每人手中多了一面阵旗,旗面上绣着繁复的符文,在风中猎猎作响。
与此同时,九名渡劫期修士——包括沈寒渊在内——走进符文阵列的内圈。他们每人负责一个核心节点,将自身灵力注入阵眼,重新激活太古封印的力量。
其余弟子在百丈外列阵警戒。护卫队负责外围,内圈弟子负责中圈,各派高阶弟子穿插策应。
谢清晏站在外围阵列的最前端。他的任务很简单:防止任何东西从外面冲进来干扰封印。这个位置视野最开阔,也最危险。若有魔物来袭,第一个死的就是他。
但他不在意。他的目光始终落在内圈那道绛紫的身影上。
沈寒渊站在九大阵眼之一的位置,双手结印,周身寒气如实质般涌出,注入脚下的符文。霜寒十四州悬浮在他身侧,剑身发出低沉的嗡鸣。
封印加固开始了。
云机子手中玉如意高举,十二名弟子同时催动阵旗。一道巨大的光柱从天而降,注入太古封印的中心。黯淡的符文开始逐一亮起,像是有人在一片一片地点燃熄灭的灯火。
一切都进行得很顺利。
直到天魔眼动了。
那道竖瞳般的裂缝,忽然张开了一道缝隙。不是物理上的张开——没有任何东西从里面出来。但所有人都感觉到了。那是一道目光。一道从魔域深处投射而来的、跨越万年的目光。
寒冷。恶毒。贪婪。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裂缝的另一端,正在看他们。
“不要分心!”云机子的声音如洪钟般炸响,“稳住阵法!”
有几个低阶弟子已经开始发抖。陆安也在发抖,但他咬着牙撑着没有退后。他的位置在谢清晏右侧十步远,手里攥着剑柄,指节发白。谢清晏看了他一眼,微微点头,算作无声的鼓励。
然后那道目光落在了谢清晏身上。
准确地说,是那道目光扫过全场,然后停在了谢清晏身上。
谢清晏感觉到自己的心脏猛地震了一下。不是恐惧。是——回应。他体内的血脉在回应那道目光。像是在说:我在这里。我一直在等你。
他猛地咬破舌尖,用疼痛压住那股冲动。
不能回应。绝对不能。
沈寒渊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在全力灌注灵力的间隙,他微微偏头,往谢清晏的方向看了一眼。只一眼,然后收回目光,继续稳住阵眼。但就在那一眼里,谢清晏读出了一个信息:别怕。
他没有怕。他怕的不是天魔。
他怕的是自己。
封印加固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九位渡劫期修士的灵力几乎被抽干。天机阁的十二名弟子汗透重衣,阵旗上的符文已经黯淡了大半。当最后一个符文终于亮起,太古封印的光芒重新变得璀璨夺目,将整个北境荒原照得如同白昼。
“收阵!”云机子的声音沙哑而疲惫。
封印的裂纹被修复了。虽然只是暂时的——太古封印的根基已经腐朽,这次加固只是续命,撑不了太久。但至少,几年之内,魔域的裂隙不会再扩大。
各派弟子撤出阵列,互相搀扶着往回走。沈寒渊从阵眼中走出来的时候,脚步虚浮,脸色白得像纸。裴玉连忙上前扶他,沈寒渊摆了摆手,自己站稳了。
“少宫主,你灵力透支太严重了——”
“不碍事。”沈寒渊的声音沙哑而平淡,“休息一晚便好。”
他往护卫队的方向看了一眼。谢清晏还站在原处,正指挥护卫队收拢队形。看上去毫发无伤。沈寒渊收回目光,跟着队伍往回走。
没有人注意到,谢清晏的右手一直在抖。
他藏在袖子里,攥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那不是外伤,是天魔眼的那道目光在他体内留下了某种东西。像是种下了一颗种子。他不知道那颗种子会开出什么花。但他知道,绝不能让它开花。
当天夜里,各派在营地举行了庆功宴。说是庆功宴,其实就是各自拿出随身携带的酒肉,围着篝火凑合一顿。劫后余生,众人都放松了不少,觥筹交错间有了几分欢快的气氛。
沈寒渊坐在主营的篝火边,手里端着一碗热酒,没什么胃口。他的灵力透支确实严重,喝了几口酒便觉得头晕,起身想回营帐休息。
“少宫主!”裴玉追上来,手里捧着一碗热腾腾的汤,“这是我用北境特产的雪参炖的,比酒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