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寒渊的声音忽然变了调。
“起来。”
他蹲下来,去扯谢清晏的衣襟。手抖得厉害,拽了两下没拽动,反倒把自己的指甲折了。
“你……”他深吸一口气,眼眶已经红了,“你存心气我是不是?你明知道——”
话没说完。
因为谢清晏抬手,按住了他后颈。
那只手温度不高,力道却稳得惊人,像扣住一只炸毛的猫。
然后把他整个人按进了自己怀里。
沈寒渊僵住。
酒气、寒气、还有谢清晏身上寡淡的皂角味搅在一起。
他听见头顶传来的声音,低沉,平静,像一潭死水被投入一颗石子之前的那种平静。
“膝盖疼。”
沈寒渊身体微微颤了一下。僵持片刻,他低声骂了句“活该”,手却从谢清晏腋下穿过,架着人站起来。
谢清晏比他高了将近半个头,站起来的时候,沈寒渊的脸刚好贴在他颈侧。
他没躲。
谢清晏也没松手。
两个人就维持着这个姿势,站在月光里。
“下次不许这样了。”沈寒渊闷闷地说。
“不许哪样?”
“不许真的跪。”
“你让我跪的。”
“我让你——”沈寒渊深吸气,“你是不是只会听我的话?”
“是。”
沈寒渊沉默了。
良久,他轻声说:
“今天不是我想让你跪。”
“是天机阁的人在看。”
谢清晏“嗯”了一声,语气没有变化:“我知道。”
“你知道?”沈寒渊从他怀里抬起头,“你怎么知道?”
谢清晏没答。
他只是垂眼,看着怀里的人。
月光落在沈寒渊脸上,照出那层醉意之下藏着的疲倦、焦虑、和某种只有独处时才敢流露的依赖。
然后抬手,拿拇指蹭掉他眼角一点湿润。
“哭什么。”
“没哭。”沈寒渊偏过头,“喝酒喝的眼睛发酸。”
“哦。”
谢清晏把手指收回去。
“那睡觉。”
“你膝盖——”
“不碍事。”
他弯腰,把沈寒渊打横抱起来,往寝殿内室走去。
沈寒渊被他忽然的动作惊了一下,下意识抓住他的衣襟。
月光在他们身后铺了一地,两道人影交叠在一起,像一幅笔触潦草但用情极深的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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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室没有点灯。
谢清晏把人放到床榻上,转身要去拿药箱。
手腕被攥住了。
力道不轻不重,却刚好让他没法挣开。
“……你又要走。”
沈寒渊躺在床上,头发散了一枕,薄衫在方才的拉扯中滑下半边,露出一截削瘦的肩。
他攥着谢清晏的手腕不放,语气却半点气势都没有。
“不许走。”
谢清晏站住。
片刻后,他低下头,在沈寒渊眉心落了一个很轻的吻。
这个吻没有任何情欲色彩,纯粹、干燥、像是在触碰一件易碎品。
“我去拿药。”
“不用拿。”
“膝盖——”
“我说不用拿。”
谢清晏于是没动。
沈寒渊拉着他手腕往下拽,直到两个人的距离近到呼吸交缠。
他望着谢清晏,眉眼间的冷厉卸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某种令人心惊的、近乎信仰的依赖。
“我白天凶你凶得狠了,是不是?”
谢清晏看着他,没说话。
“天机阁上月派人来,说你命格有异,非池中之物,将来必成大患。”沈寒渊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阁主亲自登门,问我要不要杀你。若不杀,就要在上巳会盟上,亲眼看看你是否忠心可用。”
“我若表现得不够狠,他们便会替我下手。”
他笑了笑,眼角又泛上一层薄红。
“所以我只能让你跪。让所有人看着,我沈寒渊是怎么糟践你的。”
“这样他们才会放心。才信你是真废物,真没出息,真成不了什么气候。”
“但我知道你不是。”
他抬手,捧住谢清晏的脸。
指尖冰凉,微微发颤。
“你是这世上最好的。谁敢说你废物,我第一个不答应。”
谢清晏望着他。
望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额头抵着额头,鼻尖碰着鼻尖。
“少主,”他低声说,“我从来不在意别人说什么。”
“我在意。”
沈寒渊的声音里有一种很轻的、不易察觉的哭腔。
他勾住谢清晏的脖子,把人拉下来,贴在自己身上。
“我替你委屈。”
谢清晏没有应这句话。
他只是收紧手臂,把沈寒渊圈进怀里。
月光穿过花窗,落在两人身上,照出一地斑驳。
许久。
“少主。”谢清晏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叫我名字。”
沈寒渊愣了一下。
“……谢清晏。”
“嗯。”
又过了一会儿。
“还想听。”
沈寒渊把脸埋进他胸口,声音闷在布料里,听不出情绪。
“谢清晏。”
“嗯。”
“谢清晏谢清晏谢清晏。”
他像是在发泄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一遍一遍,念他的名字。
谢清晏把手放在他后脑,一下一下顺着他的头发。
末了,沈寒渊的声音渐渐小了,倦意和酒意一同涌上来,蹭在谢清晏怀里,含含糊糊地说了句“别走”。
然后便不动了。
呼吸渐渐平缓下来,身体也从紧绷变得柔软。
谢清晏低头看他。
睡着了。
那张醒着的时候倨傲锋利的脸,睡着之后却带着一种很稚气的委屈。眼睫湿漉漉的,嘴唇微微嘟着,像是在梦里还在跟什么人置气。
谢清晏看了很久。
然后抬起手,极轻极轻地拨开他额前的碎发。
低声道:
“蠢。”
但那语气,分明是骂的另外一个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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