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修真界都知道,玄霜宫少主沈寒渊养了条狗。
那狗叫谢清晏,平日被少主当众扇耳光、罚跪、呼来喝去,连外门洒扫的弟子都敢往他头上踩一脚。
没人知道,每夜寒渊殿的寝宫里——
玄霜宫少主跪在榻上,眼眶通红,声音都哭哑了:“爹、爹爹……我错了,饶了我吧……”
而那“狗”,正慢条斯理地解他衣带,笑得懒散又温柔:“错了?少主白天骂我蠢货的时候,可不是这个语气。”
“我——”沈寒渊浑身发抖,想发怒,出口却全成了哭腔,“夫君!夫君!你混蛋!”
谢清晏低头咬住他后颈,低笑:“叫谁混蛋?”
“……呜。”
从此,沈寒渊白天作威作福,夜里哭着叫爹。
他恨透了谢清晏——恨他床笫之间那副游刃有余的模样,恨他永远能让自己溃不成军,更恨自己……
竟对此甘之如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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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潜龙在渊
第一章跪
三月初七,仙界盟会。
玄霜宫作为东道主,将论道台设在主峰凌霄顶。九十九阶白玉台阶自云海中拔起,两侧灵鹤盘旋,仙乐袅袅。各派掌门携弟子鱼贯而入,衣袂翻飞间尽是修真界的体面与排场。
沈寒渊坐在主位,支着下巴,百无聊赖地拿茶盏盖子拨弄茶叶。
他生了一副极艳极冷的长相。眉眼狭长,鼻梁高挺,薄唇不点而朱,肤色是常年不见日光的冷白。一袭玄色锦袍衬得他如墨玉琢成,周身气势凌厉如刀,令旁人不敢多看第二眼。
“沈少宫主,”无垢宗的白长老拱手寒暄,“今日论道,不知贵宗哪位高徒下场?”
沈寒渊掀起眼皮,漫不经心地往身后瞥了一眼。
谢清晏就站在他椅子后头三步远。
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衫子,袖口磨出了毛边,头发随便用根旧布带束着,几缕碎发遮住眉眼。他身量高大,却刻意缩着肩,像一头努力把自己塞进狗窝的狼。
“他。”沈寒渊拿茶盖朝谢清晏方向一抬下巴。
白长老的表情僵了。
“……这不是少宫主身边那个、那个……”
“跟班。狗腿。废物。”沈寒渊替他把话说完了,语气平平淡淡的,“怎么,白长老瞧不上?”
白长老连说不敢。修真界谁不知道沈寒渊的脾气——他骂自己人是情趣,别人要敢附和半句,那叫找死。
谢清晏从头到尾一声不吭,甚至眼睫都没动一下。
“谢清晏。”沈寒渊头也不回地叫了一声。
“在。”
“跪下。”
二字落下,周围人声陡然安静。九十九阶白玉台,各派弟子数百人,目光齐刷刷落在那灰衣青年身上。
谢清晏顿了顿。
只是一个很短暂的停顿,短到旁人几乎察觉不到。然后他撩起衣摆,单膝落地,脊背挺得笔直。头微垂,额发散落,遮住眉眼。
“少主吩咐。”声音低沉平稳,没有半分不忿。
沈寒渊侧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目光冷淡又挑剔,像是在看一件不太趁手的器物。
“论道台前九十九阶,你一阶一阶跪上去。本座要让诸位道友看看,玄霜宫连条狗都能调教得服服帖帖。”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九十九阶白玉台阶,每一阶长三丈。跪着上去,膝盖不废也得脱层皮。更何况,今日是仙界盟会,各派齐聚,这是把人往泥里踩,踩完了还要碾几脚。
有人小声嘀咕:“这谢清晏到底犯了什么错?”
“没听说啊……”
“沈少宫主这脾气,八成是心情不好。”
谢清晏没有问为什么。
他垂着眼,应了声“是”,然后起身,转身走向论道台入口。
灰布衫子在满场锦袍华服之间寡淡得像一滴泥水。但他走路时,脊背依然是直的。不是那种刻意的、硬撑的直,而是一种浑然不在意的、骨子里的笔挺。
——仿佛跪上九十九阶白玉台,和去后山扫落叶,于他而言并没有什么分别。
沈寒渊盯着他的背影,手指在茶盏边缘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
没有人注意到这个细微的动作。
因为下一秒,他就收回目光,懒洋洋地抿了口茶,恢复了那副万事不上心的模样。
谢清晏在论道台入口站定。
第一阶。他提袍,下跪。膝盖磕在玉石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场下鸦雀无声。
第二阶。再跪。一步一阶,一阶一跪。动作不快不慢,韵律恒定,像在做一件需要耐心但不费脑子的事。
有人在数。
“……第十一、十二……妈的,他不疼吗?”
“废话,你跪一个试试?”
“不过你们看沈少主,好像一点都不在意似的。”
沈寒渊确实没往那边看。
他正和无垢宗的白长老闲谈,聊今年灵脉的收成,聊北境魔修的动向,聊得很投入的样子。茶续了两次,点心吃了半块,目光始终没有往白玉台阶的方向瞥过。
但如果有人仔细观察——只是如果——就会发现他端茶的手,骨节微微泛白。
谢清晏跪到第五十阶的时候,膝盖处的布料渗出了暗红色。
他没有停顿。
跪到第七十阶的时候,额上沁出薄汗,碎发贴在脸侧,唇色淡了些许。
依然没有停顿。
跪到第九十阶的时候,场下已经彻底安静了。
几百人的大会场,连灵鹤都不叫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那道灰扑扑的身影上。他膝下的血洇在白玉上,一级一级往上延伸,像一朵一朵开错位置的暗梅。
沈寒渊放下茶盏。
瓷器磕在桌面上,声音轻而脆。
“行了。”
声音不大,但在落针可闻的会场里,每个人听得清清楚楚。
谢清晏正跪到第九十六阶,闻声停下。
“滚下来。”沈寒渊道。
谢清晏站起来,转身下台阶。膝盖上的伤拖慢了步子,但脊背还是直的,表情还是淡的,甚至——他走到沈寒渊面前时,还抬手行了个礼。
“少主。”
沈寒渊抬眼看他。
那一眼很复杂,至少在场没有一个人看得懂。
然后他说:“手伸出来。”
谢清晏伸出手。
沈寒渊翻腕,指尖凝出一道霜白剑气,在他掌心划了一道。不深,但足够疼,鲜血顺着掌纹蜿蜒而下。
“今日论道不用你了。滚回寒渊殿跪着,没本座的命令不准起。”
谢清晏收手,血顺着指缝滴在地上。
“是。”
他转身离开的时候,沈寒渊说了句“废物”。
语气轻飘飘的,像随手掸掉衣襟上的灰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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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
寒渊殿坐落在玄霜宫最深处,四面环着寒潭,终年不化的积雪覆在琉璃瓦上,冷得不近人情。
殿内没有点灯。
月光透过冰裂纹花窗洒进来,在地砖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银霜。
谢清晏跪在大殿正中。
从黄昏跪到月升,从月升跪到夜深。
掌心的伤已经结了痂,膝盖上的布料和伤口黏在一起,稍微动一下就扯得生疼。
他没动。
整个人像一尊石雕。
殿门被推开。
一阵香风裹着酒气涌进来。
沈寒渊披着件不合时辰的薄衫,领口大敞,露出锁骨和一小片白皙的胸膛。长发未束,散在肩头,衬得那张脸更艳了。
他喝了酒,眼角泛着红,眼神却清醒得很。
反手关上殿门,插上门栓。
“谁让你跪的?”
声音哑哑的,带着酒意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
谢清晏没动:“少主吩咐的。”
“我让你跪你就跪?我让你去死你去不去?”
“去。”
沈寒渊噎了一下。
他在殿门口站了片刻,月光洒在他身上,照出那层薄薄酒意下的倦色。
然后他走过去。
赤足踩在冰凉的地砖上,一步步走到谢清晏面前。
“起来。”
谢清晏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