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公司那边的对接，比洪音笛预想中要顺利。

当她提出要把项目验收节点往前调的时候，对面几乎没有犹豫就答应了，补充协议也签得很快，技术指标没有改，但验收时间直接提到了下个月一号。

往后的两个星期，洪音笛没有一天不是在胆战心惊中度过。

这种被人盯上、随时都会被置身于险地的滋味，在终于交接完项目工作后，也没有轻松几分。

在返校的高铁上，洪音笛靠着座椅，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平野，把心中的不安与忐忑一口一口吞咽下去。

被举报的那天，坐在回去的高铁上，那时候她满脑子想的都是“完了”，可最后也没有怎样，项目不还是顺利走到了最后一步，实验落地非常成功，一百多万的经费也拿到了，以后四小青随便申，办公室那群人谁也别想再把她看扁了。

乍一想还有种穷苦日子终于熬到头的爽快。

可惜得到越多，世界越复杂。

她脱离夏箫丹团队就已经树敌良多了，还在这么短时间里做成了个军工项目，几乎就是成为了众矢之的，回去就堪比一头扎进你争我斗的大染缸里。

纵然前路风雨交加，但只要想到自己的那群学生们，洪音笛就突然无所畏惧了。

可是在面对其中一人时，她的心情又难免复杂。

洪音笛打开手机，点开和华有仪的聊天记录，重读她发给自己的消息。

【华有仪：老师我工作去向已经确定啦，是去M大跟宋其斌老师做博后，明天晚上您有空嘛，想请您跟大家吃个饭~】

心里空了一空。

有些时候，洪音笛也很难说清楚自己这份矛盾的内心。

因为早期的摆烂，导致她在人脉关系上的积累几乎为零，没能给自己的开山大弟子在就职上提供引荐的帮助，她是很愧疚和抱歉的。

可是，华有仪居然去宋其斌那里做博后……宋其斌跟李伟是多年的合作伙伴，华有仪这一步，就是在跟她道别，转而去向李伟投诚了。

而且，洪音笛不信，华有仪找到这份工作和李伟之间没有关系，甚至有可能，华有仪早就已经是李伟那边的人了，她被举报了的那件事情，或许也……

洪音笛不敢再深想下去了。

六年来的相处历历在目，尤其是一开始什么都没有的时候，两个人在学院里可谓是“相依为命”，洪音笛真的做不到一刀切，无论真相如何，她都决定，再给华有仪一份信任吧。

洪音笛叹了口气，回复华有仪说，明晚有时间，可以举办这个谢师宴。

对话的另一端，看到导师回复可以的华有仪，盯着手机屏幕，足足看了有半分钟。

上一条她发给洪老师的消息，短短一条，却是她斟酌了两个星期才最后发出去的。

她最开始想说的是道歉。

那件事之后的第二天，她就写了一大段道歉的话，删删改改，最后还是没勇气发出去。

后来又听说洪老师交接项目很忙，纠结一番后，华有仪还是听从了洪音笛的话，认真反思，等老师忙完这阵再说。

她太慌了，一直在焦虑，洪音笛会不会因此而记恨她。

所以洪音笛忙完项目回来，她就迫不及待地要攅一个谢师宴，向老师表示自己的感恩。

华有仪一边害怕自己会不会太急了，一边又止不住看着老师的回复流眼泪，情绪太沉重了，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在感动还是在愧疚。

擦了擦眼睛，华有仪提起一口气，拿起手机出了门。

她要去研习室，当面通知师弟师妹们来参加明晚的谢师宴。

下午四五点钟，是研习室人最齐全的时候。

华有仪进来，看到组里那一排人都在，大部分都在盯着电脑看论文，有两个在聊天，见到她，点头喊了声师姐。

“那个——”华有仪喊大家过来，要说事的模样，“明晚七点，东门外的归云楼，我请大家跟老师吃个饭。”

大师姐的地位还在，组里几人很快就捧起场来。

“恭喜师姐毕业啦。”

“师姐请客，师姐威武！”

“M大博后啊，师姐以后就是大佬了！”

不光是他们组的，很快其他组的人也过来凑热闹，此起彼伏的声音从各个方向冒出来，皆是祝贺的声响。

研习室一下子就热闹起来了，新来的小师弟还蹦跳起来，说要帮师姐订一个毕业蛋糕，明天带去吃。

华有仪笑着回应几句，心里那种担心被仇视的恐惧，渐渐地往下落去。

可就在她抬起眼，目光从一张张脸上掠过，停在了靠窗的角落时，心脏却猛地狠狠一揪。

角落里有两个人。

应北宁靠着窗，手里拿着一份打印的论文，但她的目光不在论文上，却倾倒在许沐芳身上。

而许沐芳，正双手环抱于胸前，靠在椅背上，冷冷地看着她。

明显区别于旁人的眼神。

那是不带有一丝祝贺，甚至都不含善意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