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沐芳低沉的声音,让这句话听起来,显得像是刚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你说什么。”洪音笛喃喃道。
“老师,我们没有在设备上留痕,所有数据当天导出归档后,就立马清除了,”许沐芳愤声道,“混在邮件里的文档不是从飞行器里误导的,是李伟把那些文件放在给华有仪的样品数据里,让华有仪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把它当成实验结果一起打包发了出去。”
客厅里无比安静。
墙上的钟表滴滴答,为这段沉默,敲打出惊恐的节拍。
洪音笛放下水杯,双手交叠在膝盖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
没什么好怀疑的了,许沐芳做事谨慎仔细,她说没在设备上留存记录,那就是彻底清空了,不会有意外。
所以答案已经非常清晰——这就是一场李伟针对她而展开的、暗黑恐怖的职场绞杀。
洪音笛闭上了眼睛。
她觉得好累。
那是一种比今天奔波了十几个小时还要深沉的疲惫。
心脏像是被人一点一点地掏空了。
从脱离院长团队的那一天起,她就明确地知道这条路不好走,也许会被人排挤,会被穿小鞋,会在项目申报的时候卡脖子,或者在评职称的时候被人使绊子。她有很充分的心理准备,不就是一个“难”字吗,她洪音笛这辈子什么时候容易过。
但没想到,对方会把她的学生也圈进来。
今天如果真的被定性为泄密,不仅是她,华有仪的学术生涯也会就到此为止了。
“老师。”许沐芳的声音把她纷飞的思绪拉了回来。
洪音笛抬眼,看见许沐芳瞪着一双倔强而不屈的眼睛。
“我们不能就这么算了,他这么整我们,我要去告他,让他受到造谣陷害他人应有的惩治。”
满带傲气的许沐芳,一字一句吐出的话,就像是刚出鞘还带着冷光的刀。
洪音笛胸腔一震。
她缓缓地吸了一口气,开口道:“这件事,你们不要管。”
许沐芳眉头皱起来:“可是老师——”
“听我说完,”洪音笛抬起手,打断了她,“不是我怕事,是因为你们现在都在各自很关键的时间段,经不起像今天这样的风波。”
洪音笛看到许沐芳神色开始缓和了,只是应北宁还保持着面若冰霜的恶狠,让人看了脊背发凉。
“你们不该掺和进来,这件事源头在我,是我跟李伟的过结,我一定会跟他斗到底的,”洪音笛稍稍一停,又说,“相信我,我已经不再是以前那个任人宰割的羔羊了。”
许沐芳盯着她,嘴唇抿成了一条线,大抵是还想说些什么。
但坐在旁边的应北宁忽然伸出手,按住了许沐芳的手背,许沐芳低头看了一眼,又抬起头看看洪音笛,最终把那句已经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那我们的项目怎么办?”许沐芳换了一个角度,“这个项目现在已经被盯上了,继续往下做,风险很大。”
洪音笛点了点头:“我知道,所以我们要尽快把它做完。”
紧接着,三人又围绕项目进展讨论起来,最后敲定,就再跟企业那边沟通,加快进展,在一个月内完成对接和验收。
看出洪老师的疲态,许沐芳也不过多打扰了,敲定未来计划后,就立马扯着应北宁起身,告别了洪音笛。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夜风灌进来,凉飕飕的。
许沐芳随之打了个哆嗦,应北宁注意到,便把身上的外衣脱下来,搭在了她肩上。
自从实习后,许沐芳就在研究院的宿舍住了下来,为了去找许沐芳,应北宁就买了辆电动车,方便自己每天饭点来回。
现在她就要骑着这辆车,送许沐芳回去了。
他们研究员的宿舍不在研究院内,是外面的公寓,从洪老师家过去,大概是二十分钟。
许沐芳坐在后座上,偏头看路边的夜景。
谁都没有说话,但伴在两个人身上的这份沉默并不尴尬,这是她们经年来相处出来的隐形默契,在经历一些大是大非之后,两人都会不约而同地闭嘴,进入各自的封闭思考中。
刹地一声,电动车在宿舍公寓楼下停稳。
许沐芳翻身下车,把外套从肩膀上拿下来,搭在应北宁手臂上。
“穿上外套再回去。”她说。
“你穿着吧,”应北宁道,“我不冷。”
许沐芳笑了笑:“我这就进屋了,我还穿它干什么。”
应北宁没什么表情地看了她一眼,然后展开衣服,把还带有许沐芳余温的外套,穿在了自己身上。
看着听从指令穿衣的应北宁,许沐芳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涌上来。
也许是因为今天发生的事情太多了,目睹到圈子里超出常理的肮脏事,三观被来回冲击,以至于此刻,她的情绪像一杯满满当当的水,稍微一晃就会溢出许多来。
许沐芳想要抓住一点什么,以此来确认,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些东西是明确的、可控的,并且永远不会背叛她的。
路灯下,她半弯下腰,在应北宁的嘴唇上亲了两下。
不知道应北宁是僵住了还是怎么,并没有回应她。
待这个单方面的啄吻结束,许沐芳直起身,冷静地看着应北宁。
不对劲。
以应北宁的色性,在她亲上去的下一秒,就该捧着她追吻了,但今天却只是愣在那,眸色深深,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
“应北宁。”许沐芳叫她的名字。
应北宁的肩膀微微动了动:“师姐。”
“你看着我。”
应北宁可能也感觉到被许沐芳看穿了,转动车头就要走:“我该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