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接着,她对府中总管和心腹宫女厉声道:“传本宫的话,自即日起,公主府闭门谢客,非有圣人、天后特旨,任何人不得打扰驸马静养!军器监、兵部若有紧急公务,一律由副手按旧例处置,或递帖子进来,待驸马好转再议。其余一应宴饮、拜访,全部回绝!驸马养病期间,府内诸事,以安妥为上,不得有任何闪失!”
她以“驸马需静养”为由,让公主府进入半封闭状态,实质上暂停了刘皓南大部分对外公务接洽,只保留最紧要、最正式的公文渠道。这是一种以“保护”为名的、强势的暂停措施,既宣泄了她的愤怒与担忧,也巧妙地施加了压力,同时没有逾越公主不直接干政的界限。她要用行动告诉所有人,也告诉自己的父母:她的驸马,不能白白受这份罪。
她自幼被父母捧在掌心,何曾见过自己的人受这等苦楚?何况刘皓南还是为了那劳什子水师演练,搞成这副气息奄奄的模样回来。孕期本就情绪敏感,此刻更是心疼恼怒交加,打定主意要将丈夫牢牢护在府中,谁也休想再拿那些破事来烦扰。
寝殿内,刘皓南幽幽转醒,只觉得头痛欲裂,四肢百骸如同灌铅般沉重,喉咙干涩如同火燎。他缓缓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帐顶繁复花纹,以及妻子那张写满担忧的绝美面容。
“太……” 他试图开口,声音却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别说话,” 太平忙扶他起来,让他靠在自己怀中,将一直温着的清水小心递到他唇边,动作轻柔无比,与方才下令时的冷硬果决判若两人。她眼底有着未消的红丝,显然担惊受怕了许久。
刘皓南就着她的手,小口啜饮着温水,清凉的液体滑过干涩的喉咙,带来些许舒缓。鼻尖萦绕着妻子身上熟悉的馨香,后背能感受到她身体的温暖与柔软,这份自然而然的亲密接触让他紧绷的神经略微放松下来。在现实中,他与排风十年夫妻,育有一子一女,这般依偎早已是习惯。在这幻境里,太平虽性情与排风有些不同,但这份毫无保留的关切和亲昵的肢体接触,却是他内心深处熟悉且能接受的港湾。他正想抬手,轻拍她的手背,温言安慰几句……
忽听外间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压抑的喧哗。
紧接着,房门被“砰”地推开,穆罕默德端着药碗,眼圈通红,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他脸上泪痕交错,看到刘皓南醒来靠在太平怀中,更是悲喜交集,把药碗往旁边小几上一摞,扑到床前,竟不由分说一把抱住刘皓南露在锦被外的胳膊,放声大哭:“师父!师父!您可算醒了!呜呜呜……吓死弟子了!都怪弟子没用,没看顾好演练,让您受这般苦楚……您要是有个好歹,弟子……弟子可怎么活啊!呜呜呜……”
他哭得情真意切,涕泪横流,全然不顾礼仪,炽热的情感和滚烫的泪水透过单薄的寝衣传来。刘皓南的身体却瞬间僵硬了。他现实中童年惨遭巨变,亲情淡薄,七岁时掉下“一线天”,被那疯子大伯百般折磨,华山学艺亦是孤寂清冷,出山后一心复国复仇,惯于算计、利用、防备,与人保持距离。除了对排风(如今幻境中的太平)那份深植于灵魂的习惯与依赖,他几乎不习惯与任何人有过于亲密的肢体接触,尤其是这种充满依赖、毫不设防的拥抱。穆罕默德这般热情外放、毫不掩饰的哭诉与亲近,让他浑身不自在,手臂被紧紧抱着的地方肌肉紧绷,尴尬得不知该如何应对,只得勉强扯动嘴角,沙哑道:“我……无事,莫要如此……你先起来。”
穆罕默德却抱得更紧,仿佛一松手师父就会消失,哭得更大声了。
正当刘皓南被这“热情”的徒弟弄得手足无措之际,寝殿外传来侍女通报:“殿下,驸马,尚书左仆射刘公,绑了刘小将军在外厅,负荆请罪,恳请一见。”
刘皓南精神一凛,也顾不得仍在痛哭的穆罕默德了,挣扎着便要起身。太平虽不情愿,但听到刘仁轨如此阵仗,也知此事非同小可,必须给这位军方重臣一个面子,只好压下火气,亲自扶着刘皓南下床,唤侍女进来为他快速更衣。
外厅之中,气氛凝重。刘仁轨一身庄重常服,面色沉痛肃穆,亲自立在当中。他身后,刘浚被麻绳捆着双手,只穿着单薄的中衣,背上当真背着几根带着棘刺的荆条,跪在冰冷的地砖上,垂着头,看不清表情。
见刘皓南在太平公主搀扶下走出,脸色依旧苍白,脚步虚浮,刘仁轨抢上几步,竟不顾身份,对着刘皓南深深一揖,几乎及地:“驸马都尉!老朽教子无方,罪该万死!这孽障今日演训,狂妄自大,目无尊卑,更忘却同袍之义、主帅之重,竟因私心争胜,置救援重任于不顾,连累驸马身陷险境!老朽愧对驸马信任,更愧对陛下、天后重托!今日将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孽障绑来,负荆请罪,要打要罚,悉听驸马尊便!” 说着,竟真要屈膝拜下。
刘皓南哪里敢受这位功勋卓著的老臣如此大礼,虽身体虚弱,仍是强撑着侧身避开,并急令左右侍从赶紧扶住刘仁轨:“刘仆射万万不可!此礼折煞薛绍了!快快请起!今日演练,旨在求实,意外难免,岂能归咎于刘小将军一人?刘公如此,令薛绍何地自容!” 他言辞恳切,连“小子”都不敢自称,改回了“薛绍”。
刘仁轨被扶住,却仍是一脸痛心疾首,指着地上跪着的刘浚,厉声道:“驸马休要为他开脱!什么小将军!不过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竖子!老夫……老夫惭愧啊!” 他声音陡然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与自嘲,“老夫出身寒微,早年奔波于案牍戎马之间,对这孽障疏于管教,他母亲又对他溺爱过甚,只教了他些枪棒功夫、粗浅兵事,于诗书礼仪、世家规矩、为将之道,实在欠缺!才养成了他这般眼高于顶、不知进退、不晓协同的鲁莽性子!今日他敢在演练中因私废公,罔顾大局,焉知他日不会在战场上因骄致败,贻误军国大事?!”
他转向刘皓南,目光灼灼,那里面不仅有痛心、歉意,更有一份深沉的、属于一个寒门父亲对儿子未来的筹谋与恳求:“驸马都尉,你出身河东高门,诗礼传家,文武兼资,更难得是胸怀韬略,心性沉稳,行事有度。所训安西悍卒,悍勇绝伦,老夫亲眼所见!今日曲江池畔,你竟能施展玄通道法,化曲江一隅为瀚海,指草为人,幻化千军,此等神仙手段,老夫更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此子顽劣,然资质不差,缺的正是名师严教!”
刘仁轨说到这里,忽然推开搀扶的侍从,对着刘皓南,竟是郑重地一揖到地,语气斩钉截铁,不容拒绝:“老朽厚颜,万望驸马都尉,不吝收此孽障为徒!不拘是教授些诗书礼仪、世家风范、军中规矩,或是武学玄通,但请驸马严加约束,点拨于他!老夫不过一介郡公,于这经史传家、高门仪范实是力有不逮,此子若能得驸马教诲,方是真正福分!此恩此德,刘仁轨,铭感五内!”
刘浚此刻也懵了,他原本以为父亲只是带他来请罪,没想到竟是要他当场拜师?拜这个比自己还年轻几岁、今日还“晕倒”在演练中的驸马都尉为师?可他看到父亲那从未有过的郑重神色,听到父亲话语中对自身出身的叹息、对世家教养的推崇、以及对驸马能力的推崇备至,再想起今日演训的惨痛教训和刘皓南之前展现出的种种不凡,心中那股骄矜之气,终于被彻底压了下去。他咬了咬牙,对着刘皓南,以头触地:“学生刘浚,今日鲁莽,冲撞都尉,险些酿成大祸!恳请都尉大人大量,不计前嫌,收学生为徒!学生愿聆听教诲,改过自新!” 说罢,砰砰砰磕了三个响头。
刘皓南彻底愣住了,连旁边的太平公主和刚刚擦干眼泪的穆罕默德都惊得说不出话来。
收刘浚为徒?刘仁轨亲自绑子负荆,强行拜师?
这与他所知的历史轨迹截然不同!历史上,刘浚自有其父刘仁轨的荫蔽与提携,路径清晰,何曾需要拜一个如此年轻的“驸马都尉”为师?刘仁轨此举,用意深远。他反复强调的“诗礼传家”、“世家风范”,无疑是看重“河东薛氏”这块金字招牌,欲为寒门出身的儿子打开通往顶级士族圈层、弥补教养“短板”的门路。但更关键的,是刘皓南今日在曲江池畔展现的,被刘仁轨亲眼见证并深信不疑的力量——那绝非寻常“阵法”可以概括,在刘仁轨这位见多识广的老将眼中,那就是实打实的、源自袁天罡与李淳风的,高深莫测的“玄通道法”!他看不懂玄门奥妙,但看得懂“化曲江一隅为瀚海,指岸边草木作千军”的结果,感受得到那种近乎改天换地的震撼。他认为薛绍不仅是高门子弟,更是身负玄门真传的奇人。这份对“超凡力量”的认知与渴求,与对“世家资源”的向往交织在一起,构成了刘仁轨不惜放下宰相身段、绑子负荆、强行拜师的深层动机——他不仅要儿子学“规矩”,更想让他沾染这份玄奇的力量与底蕴。这已远超单纯的政治联姻或师生关系,而是一位务实老将,在为儿子的未来,谋求一种超越常规的、融合了世俗地位与玄秘力量的“双重保障”。
这老狐狸……刘皓南看着刘仁轨那看似痛心疾首、实则精明深沉的目光,又看了看地上磕头不止、未来本应有一番作为的刘浚,只觉得这幻境中的世事人情,犹如一张无形大网,越发错综复杂,而自己,似乎正被这老将巧妙地、不容拒绝地,拉入更深的水域之中。他该答应,还是拒绝?答应,则彻底卷入刘氏将门,与这位军方重臣绑定更深;拒绝,则驳了刘仁轨如此郑重其事的脸面,恐生嫌隙。
电光石火间,无数念头闪过脑海。最终,刘皓南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疲惫而真诚的苦笑,虚扶了一下:“刘公言重了,刘小将军请起。薛绍年少学浅,岂敢为人师表?国公拳拳爱子之心,薛绍感佩。小将军英武,今日之事,亦是演练求实所需,不必过于自责。若国公不弃,薛绍愿与小将军切磋砥砺,共同精进,至于师徒名分……实在惶恐,不敢僭越。”
他既未完全答应,也未断然拒绝,留下了回旋余地,也全了双方颜面。然而,刘仁轨那深邃的目光,却已表明此事绝不会就此作罢。
寝殿内,药味未散。刘皓南刚被太平服侍着重新躺下,就听得外间一阵刻意放轻、却仍难掩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一个穿着锦缎小袍、约莫“六岁”模样的男孩,被侍女领着,眼眶红红地挪了进来。
在刘皓南眼中,这分明是自己那已十五岁、个头快追上自己的长子刘朔。可此刻,这“皮小子”却顶着个孩童的身份,做着孩童的举止。只见“薛崇简”蹭到床边,仰起那张努力憋出委屈、却因内心实在觉得荒谬而显得有些扭曲的小脸,嘴巴一扁,带着浓重哭腔扑到床沿:“阿耶!阿耶!你疼不疼?崇简怕!” 一边说,一边还真挤出了几滴眼泪,小手紧紧抓着刘皓南的袖口,身体却因为强忍笑意而微微发抖。
刘皓南看着儿子这在他眼里拙劣的演技,以及那眼底深处几乎要溢出来的、名为“原来无所不能的父亲居然是个旱鸭子”的幸灾乐祸,胸口就一阵发闷。他还没开口,那“小子”就抽抽噎噎、用自以为稚嫩的语气“安慰”道:“阿耶不怕水,崇简以后学凫水,学会了教阿耶!阿耶画画、写字、打拳都最厉害了,凫水……凫水肯定一学就会!” 这话听起来是童真鼓励,可那微微上扬的尾音和闪烁的眼神,分明是在说:哈哈,父亲你也有今天!也有不会的!还是这么丢脸的不会!
刘皓南一口气堵在喉咙里,正要抬手给这“不孝子”脑袋上来一下(哪怕只是做样子),就听见一声清咳。
凌霄子(薛瓘)步履从容地走了进来。身为城阳公主的驸马都尉、河东县侯,他虽不似那些宰执重臣般权柄在握,但多年清贵养出的那份飘逸气度,在长安城中亦是少见。他先是温和地对床边侍立的侍女点了点头,然后才走到床前,看着刘皓南,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属于“父亲”的忧虑与责备。
“三郎,”他开口,声音平稳,当着侍女的面,称呼无可挑剔,“为父早与你说过,事有不为,力有未逮,皆属寻常,切不可强撑。你这孩子,就是太过要强,凡事总想做到十分,不肯露半点短处与人。此番若是早些言明……唉。” 他叹了口气,摇头,语气里满是“不听老人言”的无奈。
但刘皓南分明从师叔那双看似淡然的眼睛里,捕捉到了一丝飞快闪过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笑意和“原来你小子也有今天”的调侃。尤其是那“事有不为”、“不肯露短”几个字,简直是精准地踩在了刘皓南的痛脚上——可不是么,他就是因为不愿暴露“旱鸭子”这个弱点,又强撑着调度演练,才会累加意外,搞成这般狼狈模样。
凌霄子继续道,仿佛真的在谆谆教诲:“经此一事,你也当好生反省。身子是自己的,逞强不得。” 他顿了顿,又仿佛不经意般补充,“这凫水之术,虽说非关大道,但既临水事,略通一二,亦可防身。回头为父替你寻个稳妥的教习……”
这话听着是关心安排,可刘皓南怎么听都觉得师叔是在忍着笑给他“安排后路”,坐实他“需要从头学凫水”这件事。他脸上有点挂不住,偏生侍女在侧,不能发作,只能闷声道:“阿耶教训的是,儿子记下了。些许小事,不敢劳烦阿耶费心,儿子自会理会。” 心里却想着,回头定要找个由头,把这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老小子”和那憋着坏的“小混蛋”一并收拾了。
好不容易,太平以“驸马需静养”为由,将这一“老”一“少”两位“看客”请了出去。殿内刚清净片刻,太平便去而复返。只是她脸上的神色颇为古怪,似笑非笑,眼底又压着一层薄怒,手里拿着一卷礼单。
“方才各家听闻你需静养,都送了慰问之礼来,” 太平在床边坐下,将礼单递给他,语气有些微妙,“旁的倒也罢了,只是这几样……你自己瞧瞧,尤其是广州路都督府送来的。”
刘皓南接过,目光扫过那些寻常的药材绸缎,落到路元叡那份礼单时,眉头跳了跳。
礼单上写着:南海极品生蚝干两匣,辽东老海参干一盒,琼州特产大海马一对,另附极品鳘鱼胶若干。后面还跟了一行小字备注:“都尉江上演练,心力耗损,又涉水受寒,特备南海温补之物若干,性味平和,最宜滋养元气,巩固根本。万望珍摄,早复康健。” 落款是路元叡的官讳,礼节周全。
太平指着那礼单,神色复杂:“路都督倒是实在人。他常年驻守岭南,看来是真觉得你此番‘晕厥’,是操劳过度加上水寒侵体,伤了元气根本,故特意寻了这些他看来最温补的海中珍品送来。” 她顿了顿,语气带上一丝恼意,“可这生蚝、海马、鱼胶……在长安勋贵眼里,配上‘巩固根本’这话,意思可就多了去了!还有那武承嗣,送来的不是百年老参就是鹿茸虎骨,话里话外暗示你‘体虚需大补’!其他几家跟风的,也多是此类!他们这是打量谁看不出来那点意思么?”
刘皓南的脸彻底黑了。
路元叡可能真无恶意。在那位见惯了海上风浪、身体强健的广州都督看来,一个将领(哪怕只是驸马都尉)落个水就晕倒、请太医、还要闭门养病,那绝对是身子骨不够结实,底子虚了!送这些滋补海产,恐怕是他认为最贴心、最实用的关怀。可这“关怀”落在长安这潭深水里,经过贵人们那弯弯绕绕的心思一解读,立刻就变了味——驸马都尉年纪轻轻,就“体虚”至此了?需要这等“固本培元”之物?
武承嗣之流,那更是恶意揣测,推波助澜。
偏偏,刘皓南有苦说不出。他能解释自己其实是累的,加上不通水性吗?不能。那等于承认自己能力有缺,且不堪重负。他能拒绝这些“好意”吗?也不能,那显得不识抬举,心虚。
于是,他这“晕厥”,在众人(包括“好意”的路元叡)眼中,就成了坐实的“体弱”、“需大补”。这份憋屈,简直比被水呛了还难受!尤其是刚刚才被儿子和师叔暗讽过“旱鸭子”,转头就收到一沓“补肾壮阳”、“固本培元”的礼单!
他捏着礼单,指尖用力,几乎要将那纸张戳破,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收下……都登记好。”
这笔账,真是越算越乱了。路元叡的“实在”关怀,此刻比明刀明枪的嘲讽更让他胸闷。
寅时三刻,夜色浓稠如墨,公主府内一片寂静,唯有廊下值夜风灯晕开一小团昏黄的光。
刘皓南悄无声息地睁开眼。身侧,太平睡得正沉,因有孕而更显柔美的侧脸陷在云锦软枕里,呼吸清浅绵长,一只手还无意识地搭在小腹位置。他凝望片刻,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软,旋即被更深的清醒与某种近乎本能的紧迫感取代。他不能“病”着,尤其不能因一次被曲解的“意外”而“病”着。昨日种种,落在旁人眼中是体弱落水,落在他自己心里,却是计划外的失手与随之而来的被动。他厌恶这种被动。
动作轻缓得如同掠过水面的夜鸟,他掀开锦被一角,赤足踏在微凉的金砖地上,没有发出丝毫声响。内力在经脉中无声流转,驱散最后一点因强逼寒气而残留的倦意,也将周身气息收敛到极致。侍女备好的朝服整齐叠放在外间熏笼上,他自行穿戴,每一个系带、每一处抚平都精准迅速。铜镜中映出一张苍白却异常清醒的面孔,眼神沉静锐利,与昨日那个“晕厥”被抬回的驸马判若两人。他对着镜中的自己几不可察地抿了下唇——这“病”,今日必须“好”。
他没有惊动任何侍从,如同暗夜中的影子,悄无声息地穿过重重帷幕、寂静庭院,只在经过穆罕默德(他坚持睡在外院厢房“守护师父”)门前时略一停顿,感知到屋内少年均匀的呼吸与些微不安的梦呓,心下稍安,随即更快地融入将明未明的天色中。
紫宸殿内,烛火高燃,驱散黎明前最后的寒意。百官跪坐,身形端正,静默中自有一股无形的压力。
刘皓南在自己的位置上跪坐得笔直,眼观鼻,鼻观心,仿佛与周遭凝重的空气融为一体。只有他自己知道,胸腔深处因昨日强行驱寒而隐隐残留的滞涩感,正被精纯的内力一丝丝化去。他需要看起来无恙,至少,不能再授人以柄。
李治手中无意识地把玩着那柄牛血珊瑚如意,金绿猫眼在烛火下流转变幻,妖异而珍贵,仿佛凝固的异域波涛。
话题转向水师,争议立起。
礼部尚书裴行俭微微直身,手持玉笏,声音沉稳有力,带着久经沙场的笃定与一种基于地理现实的忧虑:“陛下,天后,臣非阻水师之议。然,用兵之道,贵在知势。臣昔年随邢国公(苏定方)征讨西突厥,后又镇守安西,深知西陲之要,非止土地广袤,更在丝路咽喉,牵一发而动全身。吐蕃赞普新立,其势方张,屡为边患;西突厥十姓虽暂安,其心难测;更兼葱岭以西,大食东进之势日显,其兵锋已近吐火罗。陆上烽燧,相连万里,一处置急,四处皆需策应。水师之设,耗资靡费,舟船打造、水手训成,非数年之功不可。当此西线吃紧之际,臣恐力有未逮,财有未足。不若先固根本,待西陲大定,再从容经略海疆不迟。” 他并非反对水师,而是从全局战略和资源分配角度,认为当前重心应在西线。他的忧虑基于实实在在的边防压力,与刘仁轨并非政见私仇之争,而是战略优先级的差异。
刘仁轨立刻反驳,同样是持笏躬身,语气却更显急切:“裴尚书久在西域,洞悉虏情,老臣敬佩。然,兵事岂有万全之时?西陲固重,海疆便可弃之不顾?且海上之敌,未必弱于马上之虏!前隋殷鉴不远!我大唐海岸万里,城池富庶,皆在波涛之侧。若无强师镇守,则沿海州府,尽成不设防之地。陛下手中此物,” 他目光扫过李治手中的猫眼珊瑚如意,“便来自南海。献此物之大食商贾曾言,其国船队,不仅往来于天竺、波斯,更西向有庞大帝国(指拂菻,即东罗马拜占庭帝国),南方海上亦有巨岛强国(可模糊指代东南亚的室利佛逝或对更远地区的传闻),其舟师之盛,不亚于陆上铁骑。更有那大食,其水师不仅纵横西海,近年亦有船队东来,其心难测。我若自固于陆,他日强敌挟巨舰乘波而来,我何以御之?水师之建,非为好战,实乃未雨绸缪,为子孙后世立海上藩篱!”
他不仅提到前朝教训,更借穆罕默德之口,点出了当时已知或传闻中的海上势力:纵横地中海的拂菻(拜占庭),控制马六甲海峡及周边海域的室利佛逝(唐时称佛逝、尸利佛誓等,是强大的海上商业帝国),以及正在快速扩张、其影响力已延伸至印度洋乃至更东的大食(阿拉伯帝国)。这些名字,对当时大部分唐人而言或许陌生甚至虚幻,但从“大食豪商”口中说出,并由刘仁轨在这样的朝堂上郑重提出,便具有了不同的分量。
武承嗣此时阴恻恻地插言,他身为礼部侍郎,言辞却刻意往“不堪”处引:“刘仆射所虑深远,下官拜服。然,这海上藩篱,总需能征惯战、如臂使指之师方可构筑。若都如昨日曲江‘演训’所见,主事者……呃,偶有‘闪失’,各船进退失据,几同乌合,纵有楼船之利,恐非藩篱,反成笑柄,徒耗国帑,更损国威。下官愚见,不若先于大江大湖之中,严饬现有水军,精研战阵,待得上下同心,将兵一体,再谋外海未迟。内河纵有风浪,终究有限,不至有颠覆之虞,陛下与天后亦可少忧圣虑。” 他依旧不提刘皓南之名,但“闪失”、“乌合”、“笑柄”、“颠覆”等词,恶意昭然若揭,将一场旨在探索的演训贬得一文不值,更暗指主持者无能,足以让任何水师建设失去正当性。
刘皓南在武承嗣话音落下时,便已略一躬身,持笏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殿中细微的议论:“陛下,天后,臣有奏。” 得到许可后,他续道,“裴尚书心系西陲,乃老成谋国之见,陆疆之重,确为根本。刘仆射深谋远虑,海疆之防,不可不绸缪于未然。然,臣以为,海上之利,或可稍解陆上之忧。”
他目光扫过御座方向,语气沉稳而具说服力:“东南市舶之利,逐年递增,已成国用重要补充。此利之源,在于海路通达。然海上风波险恶,非独天灾,更有人祸——海盗纵横,番国商旅亦常受劫掠。若有一支精悍舟师,巡弋要道,护商靖海,则商路愈畅,番舶愈集,市舶之入必增。此增之利,或可补贴西北边事之需,缓府库之压。此其一。”
“其二,”他微微一顿,仿佛在斟酌,实则将后世所知的海权观念以唐人能理解的方式说出,“刘仆射所言拂菻、室利佛逝、大食等,无论其国势如何,其重海贸、建舟师,则为实情。海路亦如陆路丝路,乃国威、国利所系。我大唐威加四海,恩泽万邦,陆上已有安西、北庭都护府宣化柔远,海上岂可缺席?强盛舟师,巡弋海上,一则护我商民,二则慑服不臣,三则扬威异域,使远人知大唐之盛,非仅陆上雄狮,亦是海上蛟龙。如此,或可不战而屈远人之兵,节省边费,其利长远。”
他再次将水师与实实在在的“利益”(税收、边费补充)和“威望”(不战屈人)挂钩,并暗示这可能间接支援西线,回应了裴行俭的部分忧虑。
户部尚书崔知温捋须,微微颔首,出言附和:“陛下,天后,驸马都尉此言,老臣附议。近年广州、泉州、扬州等市舶司所入,年有增溢,渐成国用之一源。若得强盛舟师巡弋护航,震慑海贼,则商路必更畅达,番舶往来必更繁盛,市舶之入,或可倍增。于国用,实有裨益。” 他掌管度支,对“利”最是看重,刘皓南的话说到了关键。
兵部尚书李敬玄也缓缓直身,持笏道:“水师之议,关乎兵权统调,非同小可。陛下、天后若决议加强水师,兵部自当协理。然,水师之建制、将领之铨选、粮饷之拨付、调防之规制,必须统归兵部辖制,如此方能号令严一,如臂使指,免生昨日曲江之……纷纭。” 他既支持了加强水师(实则是扩大兵部权责),又明确提出了核心条件——必须置于兵部绝对控制之下。
刘仁轨适时再次展示那卷海图,并补充了更多从穆罕默德处听来的信息:“……那大食商贾曾言,其国舟师,不仅往来于天竺、波斯,更曾远航至僧祇(指东非黑人地区,如桑给巴尔一带)、昆仑(此处可泛指东南亚或部分印度洋岛屿,唐人有时用“昆仑”指代南海以南的广阔地域及居民)等地。可见海路之遥,远超我等所想。图上所绘,不过一隅。若无舟师,则如此广阔海域,无尽利益,尽为他人所攫,他日若生敌意,则我沿海处处受制!”
海图与穆罕默德提供的“见闻”,进一步强化了开拓海疆的必要性和紧迫性。
李治摩挲着手中的猫眼珊瑚如意,这来自遥远海域的珍宝,与刘仁轨、刘皓南的话语、那卷神秘的海图交织在一起。他与帘后的武后似乎交换了无声的意见。
最终,李治做出了与之前类似的决断:循序渐进发展水师,研制新船,并由路元叡在合适时机组建精干船队,尝试探索与贸易,刘仁轨总揽协调,兵部、户部协同。
朝议散去,刘皓南随着百官退出大殿。晨光已然大亮,映照着巍峨的宫墙。他胸口那点因强运内力而残余的微涩感,在清冷的空气中渐渐平复。武承嗣的话语,裴行俭基于现实的质疑,刘仁轨展示的广阔而充满未知与挑战的海图……这一切都告诉他,在这幻境的朝堂之上,每一步都需谨慎,而“旱鸭子”的标签和随之而来的“体弱”质疑,必须尽快洗刷。他的目光投向南方天际,那里是海的方向,也是他必须征服的、属于这个时代,也属于他内心傲气的新领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