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半个月,刘皓南如同一根被三匹烈马朝不同方向死命拉扯的缰绳,在濒临崩断的边缘嘶鸣。
军器监衙署的公文堆积如山,□□的最终裁定、陌刀锻造的进度催逼、各地军器册簿的审阅,仅是日常。更耗心神的是携礼亲赴各亲王府、郡王府,递送那份以公主府名义发出、实则为薛瓘寿宴铺路的请柬。宗室叔伯面前,每一句寒暄都需在心头掂量三遍,这份心力消耗,尤甚于体力。
而最榨干他每一丝气血的,是每日寅时三刻(约凌晨四点)公主府后园校场上的操练。刘仁轨与裴行荐来的二十人,筋骨悟性俱佳。陌刀如墙推进的森严,横刀近身缠斗的狠辣,马槊破阵的决绝,在他们手中飞速成型。刘皓南将现实中千锤百炼的杀人技巧妙融于唐军战法,成效显著,但他谨守底线,阵灵上官婉儿所授的兵法精要丝毫不露。代价是他每日睡眠不足两个时辰,全靠武学宗师打熬出的体魄和一口内息硬撑,眼窝深陷,唇色泛白,整个人如同一张绷到极致、嗡然作响的强弓。
太平孕期已满两月,虽未显怀,情绪却越发微妙。这夜,刘皓南拖着几乎散了架的身子挪回寝殿,外袍未脱便想倒向床榻。却见太平只着一身水红色缕金轻容纱寝衣,斜倚在锦绣堆中,云鬓松散,烛光映得肌肤如玉,纱衣下起伏的曲线若隐若现。她一手无意识地轻抚着小腹,眼波慵懒,也带着被冷落已久的幽怨。
“驸马这大半月,怕是连府里新来的波斯猫,都比本宫见你的时候多些。” 她声音不高,带着点鼻音,那声“本宫”咬得略重,是表达不满的惯用自称。
刘皓南此刻脑子被军械数据、宗亲面孔、训练科目塞得满满当当,耳中嗡嗡作响,太平那含着嗔怪的话语仿佛隔着一层厚水传来。他勉强聚焦视线,只看到妻子美丽的身影和微蹙的眉尖,无边的疲惫如潮水般将他淹没,此刻他只想抱住这温软身躯沉沉睡去。他含糊地“嗯”了一声,几乎是凭着本能挪过去,轻轻环住太平的腰,将脸埋在她带着馨香的颈窝,咕哝道:“太平……让我……歇会儿……” 话音未落,呼吸已变得沉重绵长,竟是瞬间坠入深眠。
太平被他这全然不解风情的反应噎得一愣,感受到颈间那温热却疲惫至极的吐息,再看看自己身上这特意换上的纱衣,一时气结,又觉好笑,最终只化作一声无奈的轻叹,轻轻拉过锦被,盖在两人身上。那点属于孕期女子的敏感与小小的委屈,在他沉如山岳的疲惫面前,也只得悄然隐去。
另一边,他的“王子学徒”穆罕默德在阵法一道上“进境神速”。刘皓南实在抽不出身系统指导,只扔下“六煞天门阵”的基础口诀和几处关键,逼他发了“不到生死关头,绝不对活人施用”的重誓,便撒手不管。结果便是后花园成了试验场,时灵时不灵的阵法困住了误入的猫、狗、鸡、鸭、鹅,搞得连着数日公主府内“鸡飞狗跳”,羽绒毛乱飞。刘皓南得知,连生气的力气都欠奉,只黑着脸让他加固誓言,便又扑向下一桩事务。
刘皓南寅时那令人筋疲力尽的“折磨”刚告一段落,穆罕默德的“加练”便无缝衔接上来。这位年轻的大食王子对“助教”一职倾注了全部热情。得益于其语言天赋和久居长安的经历,他操着一口流利甚至略带点异域腔调的唐话,结合刘皓南提出的要求,自行整理并传授起源自大食的航海星象、季风辨识与船只操控知识。理论层面,他讲得头头是道,图表、歌诀准备得有模有样。
然而,问题在于,穆罕默德年仅十七,虽有幸见识过故国海战,却纯属旁观,半点指挥经验也无,自身武力在刘浚、路元叡这等有实战经验的悍将面前更是不值一提。这就导致当他试图传授知识、尤其是对刘皓南“盯紧他们、务必严格”的吩咐执行得一丝不苟甚至变本加厉时,遇到了极大阻力。刘皓南制定的陆上与水战理论训练本就严苛,这位“副教官”还要瞪圆了眼睛在一旁“监工”,稍有松懈便大声提醒或纠正,美其名曰“精益求精”,实则因其过于年轻、缺乏威望,在刘浚、路元叡等人眼中多少有些“纸上谈兵”的轻狂,更别提镇住裴行俭荐来的那些桀骜不驯的安西老卒了。
可穆罕默德偏偏毫无自觉,反而因着“开山大弟子”的身份,自觉负有督促之责,执行起刘皓南的命令来堪称“狗腿”十足。这种年龄、资历、权威与过度积极之间的巨大反差,让一众心高气傲的军官士卒心中憋屈又暗生不服,对这位“狐假虎威”的“副教官”,连带着那位神出鬼没、要求严苛到变态的“总教官”,积累了堪称“深厚”的怨念与抵触情绪。这种隐藏在训练下的不满与轻视,也在潜移默化中侵蚀着团队的信任与协同基础,为后续的混乱埋下了伏笔。
半月后,刘仁轨的“生鱼片宴”再度于刘府正堂开席。规格明显提升,甚至有几碟特意为“脾胃娇弱”的驸马烤过的海鱼。然而刘皓南食不知味,只强打精神应对。酒过三巡,刘仁轨放下银箸,目光如电扫过他憔悴的面容:“诸子颇有进益,驸马辛苦。然,终究是陆上把式,水中镜月。无海,无风浪,终是虚谈。”
刘皓南强压下几乎要冲破天灵盖的疲惫,将最后一点清明内力运转一周,强振精神。他放下酒杯,坐直了身体,目光迎向刘仁轨那双仿佛能洞悉人心的锐利眼睛。
“刘公所虑,切中要害。无水无海,终究是沙盘推演,纸上谈兵。” 他声音不高,却清晰沉稳,“不瞒刘公,小子近日整理公主府旧藏,于袁、李二位先师留下的一些杂乱手札中,偶见关于‘水镜幻形阵’的残篇记载。”
“哦?水镜幻形阵?” 刘仁轨目光一凝,身体微微前倾。袁天罡、李淳风的名头,加上刘皓南此前展露的道术修为,让他不得不重视。
“正是。” 刘皓南缓缓道,语气斟酌,既不过分夸大,也不显得心虚,“据残篇所述,此阵需依托特定水文地脉,以奇门术数为基,辅以符箓磁石布设。一旦激发,可借水汽与地气,在阵中幻化出江河湖海、风波浪潮之象,甚至能预设舟船、敌情,令入阵者身临其境,五感皆受其扰,与真实无异。其原理,类似海市蜃楼,然更为可控,更具实感。”
刘仁轨抚须沉吟,没有立刻接话,眼神中审视的意味更浓:“如此玄奇?驸马的意思是,你能布此阵?”
“不敢说完全复原先贤妙法。” 刘皓南回答得很谨慎,“残篇不全,小子只能依其理,结合自身对奇门术数的粗浅理解,勉力尝试简化后的阵法。模拟风波颠簸、船只影像、乃至火箭矢石袭来之景象,或可为之。但此阵消耗甚巨,且对布阵水域要求颇高,需地气平顺、水面开阔,方能借得足够‘水镜’之基,幻化稳定。若水域狭小或地气紊乱,阵法便难以支撑,极易溃散。”
他适时露出难色:“小子曾于府中浅池尝试,仅能维持片刻,幻象亦不稳。长安八水,能符合此等要求又便于演练、不至惊扰百姓之所……” 他摇了摇头,叹息一声,“实难寻觅。或许……唯有曲江池一角,勉强可用,但亦无十足把握,且需北衙禁军协助戒严,以免惊世骇俗。”
他没有直接提出地点,而是将难题抛了出来,同时点明了此事的敏感性和所需支持。
刘仁轨听得极为仔细,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案。他信不信这阵法玄妙是其次,但他听懂了刘皓南的核心意思:有能力模拟近似海战的环境,但需要合适的场地和官方支持。而且,刘皓南将阵法来源归于袁、李遗泽,解释得合情合理——既有传承依据,又坦承自身能力有限、阵法有缺陷,这反而增加了可信度。最后提到曲江池和北衙禁军,更是将选择权和后续的难题,巧妙地递到了他这位军方重臣面前。
“白江口……” 刘仁轨眼中精光一闪,捕捉到了刘皓南未曾明言但已呼之欲出的意图,“你是想,以此阵重演白江口一役?”
“刘公明鉴。” 刘皓南顺势点头,目光恳切,“白江口一役,乃我朝水师赫赫武功,亦是最佳之协同战例。以此为范,令诸子于幻阵中亲历风波、辨识敌我、尝试协同,既可磨砺其心志,亦可初窥海战门径,远胜纸上空谈。且此役结局已知,演练起来风险可控,正适合初试此阵。”
他顿了顿,补充道:“只是,此举恐有僭越之嫌,且阵法效果未经实证,万一……有负刘公期望。”
刘仁轨盯着刘皓南看了片刻,忽然哈哈大笑,笑声中充满果决:“好!好一个‘水镜幻形阵’!好一个‘重演白江口’!” 他拍案道,“有无十足把握,试过方知!水域、禁军之事,包在老夫身上!曲江池地方宽敞,僻静一角,请北衙协助戒严,料无大碍。此事非同小可,既有此等玄奇阵法,可模拟海战,砥砺我未来水师精锐,老夫必当详实奏明圣人、天后!”
他身体前倾,压低声音,眼中闪烁着老将特有的锐利与期待:“此阵若成,不仅可练新军,更可向二圣、向朝野展示我大唐未来驰骋波涛之可能!驸马,你只管潜心准备阵法,务必周全。其余一切,自有老夫操持!此番演训,二圣或许亦会亲临观瞻,此乃天赐良机!”
刘皓南心中暗凛,知道此事已无可推脱,且刘仁轨看到了其中更大的政治和军事意义。他面色肃然,拱手道:“小子定当竭尽全力,不负刘公所托。”
一场基于“道术”的演练,就此在两位聪明人的默契中敲定,而其背后的深意与风险,也悄然埋下。
事情很快敲定,地点就在曲江池一角。二圣将亲临观阅的消息传出,相关衙署、部分宗亲、军方要员皆翘首以待。
太平得知后,对着难得早归、却依旧满面倦容只想倒头就睡的刘皓南,语气比之前更淡,却暗流涌动:“驸马这大半月,神龙见首不见尾。如今弄出好大声势,连父皇母后都要惊动了。” 她指尖绕着一缕青丝,目光掠过自己依旧平坦的小腹,又瞟向他,“既要看,本宫觉得,驸马不如下场,亲自扮作那被倭军围困岸上、待援的‘刘仁愿’,让父皇母后亲眼瞧瞧,我的驸马是何等‘勇毅’,可好?” 那声“本宫”和“勇毅”,带着淡淡的刺。
刘皓南身心俱疲,几乎站着都能入梦,对太平话里的幽怨与试探浑然未觉,只觉此计可行,能更直观展示,便含糊应道:“公主所言甚是……” 话音未落,人已歪在榻边,又陷入半昏睡状态。太平看着他眼底浓重的乌青,最终只是替他掖好被角,将未尽的话语咽回心底。
演训日,曲江池畔。
水域戒严,观阅台高搭。帝后驾临,李治面色苍白但目光沉静,天后武后气度雍容。太子、诸王、重臣依次列坐。引人注目的是,几乎每位到场显贵手中,都持有一具制作精良、装饰各异的“千里筒”。
这自然是穆罕默德“精心运营”的结果。他提前数日便按品级、关系亲疏及对各位“客户”财力的精准评估,将这批千里筒“精准投送”。此刻,兵部尚书李敬玄率先“不经意”地取出他那具紫檀木镶蓝宝石的,把玩欣赏,面露矜持的得色。紧接着,裴行俭也慢悠悠掏出一具红木镶红宝石的,两人目光一触,似有若无地较量了一下。刘仁轨则冷哼一声,摸出他那湘妃竹筒身、只嵌两颗小翡翠的“简朴”款。李显、李旦、李贤等人也陆续拿出银制镶宝、金制镶宝等不同规格的。待到帝后驾临,穆罕默德才“恭敬”地献上那两件真正的“贡品”——羊脂白玉筒身浮雕盘龙、镶以硕大红蓝宝石的呈予李治,帝王绿翡翠筒身浮雕翔凤、镶以金银猫眼石的献给天后。水晶镜片皆纯净无瑕,华贵夺目,与臣子手中之物顿成云泥之别。众人这才恍然,原来这大食王子早已按“身份”明码标价卖了一圈!看着自己手中明显“低配”却所费不菲的千里筒,再对比帝后手中那唯有至尊方可使用的龙凤华器,观阅台上气氛顿时微妙,众人心中对穆罕默德这“看人下菜碟”的奸商行径暗骂不已,却又无可奈何——谁让东西确实精巧,且帝后手中的显然非卖品呢?穆罕默德则一脸忠厚地侍立一旁,仿佛只是尽了臣子进献之心。
刘皓南已乘小舟进入“战区”,在预设的“被围岸滩”就位。激发预先布设水下的阵基(以特殊磁石、符文配合精神力引导),一片带着咸腥气息的朦胧海雾弥漫开来,笼罩广阔水域。外界看去,那片水面光影扭曲,波涛声隐隐变得汹涌,庞大的船只幻影幢幢浮现。
刘仁轨令旗一挥,以刘浚(熟悉北方海域)、路元叡(深谙南方水文)及裴行俭荐来的安西军老卒出身的军官为首,率领“唐军”驾旧式战船驶入雾区。裴行俭推荐的十名陆战精锐作为“登岸先锋”,摩拳擦掌。
幻阵之内,景象已然大变。曲江化作微涌的“海面”,远处“倭船”猬集成群。初临“海战”,指挥立显混乱。刘浚惯于北方风浪,主张抢占上风,以拍竿撞击,作风硬朗;路元叡来自岭南,更重水文变化与火攻时机,讲究迂回;而安西老卒出身的军官,陆战思维根深蒂固,急于接舷近战,抢登敌船。三人思路不一,号令时有冲突,船队阵型因此显得松散,呼应不及。
“接敌!” 模拟的火箭、拍竿、弓弩开始交锋。幻阵呈现的剧烈颠簸、船体中箭起火景象,让不少扮演水手的北衙禁军士卒惊呼。军官们勉力回忆穆罕默德的教导,各自为战,渐渐稳住自家船只,但彼此间的协同掩护却漏洞百出。
战况看似激烈,“倭船”数艘“起火”。扮演“登岸先锋”的十名安西老卒,见“倭军”岸防被水师攻击扰乱,不待刘浚、路元叡等人完全控制海面、清出安全登陆通道,便按捺不住悍勇本性,呼喝着驾小船直冲“岸滩”,如猛虎下山,悍勇绝伦,迅速“清扫”出一片区域。刘浚、路元叡等人见“战果”扩大,唯恐落后,也急于表现,或分兵追击“残敌”,或争抢“击沉”数目,竟将“登陆救援主将”这核心目标暂时抛诸脑后。
透过手中千里筒,观阅台上众人看得分明。李治眉头微蹙。天后目光沉静,若有所思。刘仁轨脸色已然阴沉如水。裴行俭则捋了捋短须,嘴角似乎噙着一丝难以察觉的、近乎玩味的弧度,慢悠悠地对身旁的刘仁轨道:“刘公,看来这海上搏杀,与安西大漠驰骋,终究是两般光景。某这些老卒,陆上自是骁勇无匹,可这一下了水,眼里便只剩斩获,竟将根本忘得一干二净了。” 这话听着像是自责,实则字字诛心,暗指水师指挥协调不力、目标不清,未能有效约束登岸部队,更隐指刘仁轨急于求成,将他麾下的陆战精锐硬拉来演练不熟悉的海战,才导致如此乱局。
刘仁轨面沉似铁,紧抿嘴唇,没有接话,只是握着千里筒的手指关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水雾渐散,战斗“结束”。军官和老卒们带着疲惫与兴奋开始收队整理,甚至有人已开始比较各自“斩获”,低声议论。
刘仁轨的目光却死死锁定“岸滩”。雾气将尽未尽时,他猛地放下千里筒,须发皆张,怒雷般的吼声炸响全场:“混账东西!主将在何处?!尔等眼睛都瞎了不成?!要救援的目标呢?!”
众人这才骇然惊觉,慌忙望去。只见扮演“倭军”的草人狼藉伏倒一片,而扮演“唐军统帅刘仁愿”,理应被第一时间救援的刘皓南,竟半截身子歪在冰冷的浅水中,头无力地枕着一块湿滑的岸石,面色惨白如纸,双目紧闭,嘴唇发青,浑身湿透,胸口不见明显起伏,显然是在幻阵模拟的海浪颠簸中落水,甚至可能呛了水,已然昏迷不醒。他旱鸭子的本性在连续半月心力交瘁、睡眠严重透支的情况下彻底暴露,连基本的挣扎扑腾都未曾做出,便直接晕厥过去。
刘仁轨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那群方才还因“胜利”而微露得色、此刻却呆若木鸡的军官士卒,痛心疾首,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嘶哑:“竖子!豚犬!尔等眼中可还有军令?!可还有主将?!仗打赢了,要救援的人却丢了!要尔等何用?!枉费朝廷钱粮,枉费……枉费这许多心血!协同?救援?简直一塌糊涂!水陆脱节,各自为战,纵有匹夫之勇,也不过是乌合之众!老夫……老夫真是从未见过如此不堪的演训!” 老帅胸口剧烈起伏,后面的话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那失望与愤怒几乎化为实质,压得在场众人喘不过气。
裴行俭此刻却幽幽叹了口气,摇头道:“刘公息怒,保重身体。说来也是某之过,荐来之人,只惯于陆上厮杀,不通水性,更不明舟师协同之要,这才让驸马都尉受此惊吓,实是罪过。” 这话看似诚恳揽责,却更坐实了水陆协调的彻底失败,且再次点明,是刘仁轨将他的人硬拉来参与这不熟悉的海战演练,才酿成此祸。
观阅台上一片死寂。太子李贤面露复杂之色,李显、李旦面面相觑。兵部尚书李敬玄捋须不语,眼神深邃。裴行俭则垂下眼帘,看不清神色。
御座之上,李治看着被内侍和医官匆忙抬上岸、狼狈不堪昏迷不醒的刘皓南,又看了看台下那些或因“胜利”微露得色、或因主帅雷霆之怒而惶恐不安、但显然并未真正将“刘仁愿”安危置于首位的军官们,他那略显病容的脸上,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复杂的情绪,似是无奈,又似……某种难以言喻的释然。他微微侧目,看向身侧的武后。
武后依旧端坐着,面色平静无波,仿佛台下的一切纷扰都未曾入眼。只是那双凤目之中,幽深的光芒几不可察地流转了一瞬,最终归于一片深潭般的静默。她将手中那柄华贵无比、雕凤镶宝的翡翠千里筒轻轻置于案上,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清脆的磕碰声。
一个训练严苛、能力出众,却会在演习中被部下遗忘、甚至因自身致命弱点(旱鸭子)而晕厥的驸马都尉……
和一个能令这些骄兵悍将下意识以命相护、时刻谨记其安危的统帅……
这其中的分别,身处权力顶峰的帝后二人,体会得再深刻不过。刘皓南今日的“失败”与狼狈,某种程度上,或许比一场漂亮的“胜利”,更让他们感到安心。
刘仁轨的怒斥与裴行俭看似自责实则暗讽的话语还在继续,但帝后二人的目光,已从台下那混乱而令人不快的场景中淡淡移开。这场旨在展示未来水师协同作战能力的演训,以一种谁都未曾预料的方式狼狈收场。而水面之下,某些更微妙的潜流,似乎也随着刘皓南的晕厥,悄然改变了些许走向。
刘府后院,沉重的木门刚刚阖上,刘仁轨压抑了整日的怒火与失望便如同火山般喷发。他一把扯下腰间玉带,不等刘浚辩解,那坚韧的皮革已带着风声狠狠抽下。
“孽障!跪下!” 刘仁轨须发戟张,双目赤红,全无平日的威严持重,更像一头被激怒的护犊雄狮,此刻却要将利爪挥向自己的幼崽。
刘浚虽已二十多岁,官至水师郎将,但在盛怒的父亲面前,仍是不敢违逆,咬牙跪倒在青石地上,脊背挺得笔直,脸上满是不服与委屈。
“啪!” 玉带重重落在刘浚肩背,发出沉闷响声。
“蠢材!逆子!为父问你,今日演训,你眼里可还有路元叡?可还有同袍协同?!” 刘仁轨声音嘶哑,每一下抽打都饱含着恨铁不成钢的痛心。
刘浚闷哼一声,抗声道:“父亲!孩儿演练的是白江口之战!那是您老人家运筹帷幄、指挥若定打出的不世之功!他路元叡算什么?不过是靠着家族荫蔽,在岭南海上追剿些不成气候的海盗疍民,侥幸得了些功劳,年纪资历虽长些,可这是白江口!是我刘家打出来的威名!凭什么要我听他的?协同?他懂真正的海战吗?!”
“住口!你还敢狡辩!” 刘仁轨闻言更是怒不可遏,玉带如疾风骤雨般落下,抽得刘浚的锦袍绽裂,露出底下红肿的皮肉,“白江口!白江口!你只看到那是为父打的胜仗,可曾看到那仗是怎么打出来的?!”
他停下抽打,胸膛剧烈起伏,指着儿子,痛心疾首,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与自嘲:“为父寒门出身,早年沉沦下僚,年过六旬方得此统兵机会,面对数倍倭船,你以为为父心中全无忐忑?若无陛下信重,若无将士用命,若无孙仁师、杜爽等将领摒除门户之见,与我同心协力,各展所长,互相援护,别说救出刘仁愿将军,击溃倭奴,便是为父这把老骨头,还有你,当时就在军中的你,也早成了熊津江底的枯骨!”
他喘了口气,目光锐利如刀,刺向儿子:“你今日仗着是我刘仁轨的儿子,仗着那是模拟‘为父’的战绩,便目中无人,连圣旨亲封的广州路都督、堂堂岭南道大总管也不放在眼里?你连水陆协同、上下同心的根本都忘了,只顾着那点可笑的虚名和胜负,与乌合之众有何分别?!今日只是演练,驸马都尉无事,若真是战时,你丢的就是主帅性命,败的就是国之战机!我刘家满门忠烈,岂能出你这样的无知狂徒?!”
刘浚被骂得面红耳赤,父亲的话像重锤敲在他心上。他想起白江口那个惊涛骇浪的清晨,父亲鬓角的白发和沉稳如山的指挥,也想起了那些奋勇争先、不分彼此的将领士卒。少年成名带来的浮躁与骄矜,此刻在父亲的痛斥和现实的教训面前,开始出现裂痕。
刘仁轨看着他眼中闪过的羞愧,怒气稍缓,但痛心更甚。他扔下玉带,沉声道:“绑了!随我去公主府,向驸马都尉负荆请罪!”
“父亲!” 刘浚惊愕抬头,负荆请罪?如此重礼?
“休要多言!今日你丢的不是为父的脸,是丢了我刘家知恩、明理、守矩的门风!更险些害了国之栋梁!” 刘仁轨毫无转圜余地,对闻声而来的心腹家将喝道,“绑结实了!”
他自己则匆匆回房,换上了一身庄重却不过分华丽的常服,面色沉痛肃穆。他让刘浚背负荆条,不仅仅是做戏。他出身寒微,深知世家大族对礼数规矩的看重,也明白今日之事,必须给河东薛氏、给太平公主、给那位展现出不凡手段的驸马都尉一个最郑重的交代。更深一层,他看到了一个机会——一个或许能弥补自己因出身而无法给予儿子的、某些更珍贵东西的机会。
公主府内,气氛凝重。
太医正刚为昏迷的刘皓南细细诊过脉,向面色寒霜的太平躬身回禀:“殿下万福,驸马都尉洪福齐天。脉象虽略显浮紧,是寒邪外侵、劳倦内伤之兆,然根基雄厚,远胜常人。此番厥逆,实是近来殚精竭虑、损耗过甚,又骤经冷水激荡,阴阳一时失调所致。待下官开几剂调和营卫、驱邪扶正的方子,精心调养数日,自可痊愈,绝不伤及根本。”
听说无性命之忧,太平高悬的心终于落回实处,但旋即被更盛的怒火与后怕取代。她抚着尚未显怀的小腹,俏脸含煞,凤眸中冷光凛冽。
“好,好一个‘为国事操劳’!好一个‘演练不慎’!” 她声音不高,却透着刺骨的寒意,是对今日这场混乱演练的不满,更是对让刘皓南陷入此等境地的所有相关人事的迁怒。她转向侍立一旁的太医正,语气不容置疑:“太医正,驸马都尉病体,究竟如何,需静养多久,你务必据实、详细,禀明圣人、天后。本宫要圣人、天后知道,他们的驸马,是为了演练水师,才累成这般模样,又遭了这等罪!”
这便是她表达态度和施压的方式——不直接向衙署下令,而是通过最高权威的医疗诊断,将信息与情绪直达天听。她相信,以父皇母后对自己的宠爱和对刘皓南(薛绍)的看重,得知详情后,自然会有所安排和表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