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皓南眉头紧锁:“你想让大唐水师为你走私?绝无可能!”
“哎,师父,话别说得那么难听嘛!” 穆罕默德摆摆手,一副“您太不懂行”的表情,“这不叫走私,这叫……合法特许的官市贸易!对,就是官市!我听说你们大唐的边军将领,不也常与番邦部族在朝廷特许下进行交易,以通有无,甚至贴补军用、笼络蕃部么?咱们这是水师的‘官市’!本王子出本钱、出货单、销售路子,甚至可以帮你们联络南海诸国的王室、大商!路都督他们只需在巡海、操练之余,为这些得到朝廷许可的、向大唐输送贡赋及特许货物的官方船队提供护航,或者用水师的闲置船只,在朝廷规制下,帮忙运送一些朝廷允许交易的货物,利润嘛……咱们可以坐下来,三方好好商量!朝廷的税赋、水师的补贴、还有本王子那一点点辛苦跑腿钱,都可以谈嘛! 这可是为大唐国库开源,为水师自身谋利,还能稳定海疆、羁縻远人的大好事啊!陛下和天后想必也会深思的,毕竟国库嘛……嘿嘿。” 他笑得像只偷到油的小狐狸,重点强调了“朝廷许可”、“官方”、“三方商量”。
刘皓南沉默了。穆罕默德说的这种情况,在边地并非没有先例,朝廷有时也会特许边镇进行一定规模的贸易以补充军需、稳固边疆。他没想到,穆罕默德连这个都摸清了,还打算用到即将成型的新式水师上,并且野心更大,要的是官方特许的合法贸易框架,而非偷偷摸摸的走私。这诱惑确实巨大,尤其是“占城稻”和诸多海外珍物,对帝国而言意义非凡。但此例一开,如何监管、如何分利、如何防止尾大不掉,皆是难题。
“……此事非同小可。” 刘皓南缓缓道,面色凝重,“需禀明陛下与天后,由圣心独断。即便陛下与天后有意,具体如何行事,税赋几何,利从何出,如何监管,也需有司详议,订立章程,绝非你我可私下定夺。” 他这是将皮球踢给了朝廷,也暗示穆罕默德,想促成此事,光靠嘴皮子不行,得拿出能让皇帝皇后心动、让朝臣难以反驳的完整方案。
穆罕默德立刻眉开眼笑,蓝眼睛里闪着算计的光芒:“师父放心!此事包在弟子身上!我去跟陛下和天后说,定能说得清楚明白!至于章程细节,只要陛下天后点了头,弟子自然愿意与朝廷有司、与路都督那边,坐下来慢慢商量,务必做到公平合理,公私两便! 这可是多赢的好事!” 他已经开始在心里盘算分成比例和谈判策略了。
“第三!” 穆罕默德伸出第三根手指,脸上的嬉笑收敛,换上了一种罕见的、混合着渴望与执拗的神情,“师父,您必须把您那套厉害的阵法,就是拜师那天您用来困住我的那个,真正的口诀和布阵要诀,教给我!”
刘皓南瞳孔微缩,断然拒绝:“不可!此阵凶险异常,你心性未定,驾驭不了!”
“我怎么驾驭不了?” 穆罕默德不服气道,“那天我虽然狼狈,可也凭着一股劲闯出来了!这些天我日夜琢磨,总觉得那阵法玄奥无比,蕴含天地至理,若能掌握,必能让我在武学、甚至在理解这世间万物之理上更进一步!师父,您用那阵法考验过我心性,我既通过了,为何不能学?您那些神妙手段,我只见过这一个,可馋了很久了!”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六煞”、“十二煞”,也不知道什么辽国杨家将,他只知道那天被困其中、幻象纷呈、压力无穷的感觉,既让他感到渺小,也让他心生无限向往。
刘皓南看着眼前这个对力量、对未知玄奥有着超乎寻常渴望的少年,心中复杂。当日以简化版“六煞天门阵”相试,确实有考验其心志之意,穆罕默德的表现也出乎他意料的坚韧。但这阵法乃他压箱底的绝技之一,更是他当年赖以崛起的根本,蕴含煞气,变化无穷,轻易传授,后果难料。可眼下……路元叡等人亟待海战新知,穆罕默德的条件一个比一个难缠,尤其是这第三个,直指他核心的秘密之一。
见刘皓南沉默不语,穆罕默德加码道:“师父,您看,我教会他们海战本事,帮大唐水师变强,还能想法子给国库和水师捞钱开源。您就传我一阵法,也不亏啊!我向真主起誓,除非生死关头、万不得已,绝不轻易动用,更不会用其滥杀无辜、为祸世间,如何?”
刘皓南深吸一口气,目光掠过校场上那些汗流浃背、苦练不休的未来将星,又看向眼前目光灼灼、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大弟子”。他知道,自己没得选。刘仁轨这老狐狸,把人塞过来,指明了要借穆罕默德的力,可这代价,却要他刘皓南来付!人才是刘仁轨要培养的,功劳未来多半也是刘仁轨和朝廷的,可眼下出血本、传绝学、应付这难缠徒弟的,却是他刘皓南!
“……好。” 刘皓南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脸色阴沉得可怕,“但我只传你基础口诀与布阵之法,且你必须以你所信奉的真主之名,发下重誓:非到万不得已、生死存亡之际,绝不可动用此阵!更不可将其传于第二人!若有违背……” 他盯着穆罕默德湛蓝的眼睛,一字一顿道,“你我师徒之情尽断,我必亲手收回你所學,纵万里海域,亦不放过!”
穆罕默德闻言,非但不惧,反而欣喜若狂,立刻右手按胸,神色无比庄重地以他们特有的语言低声起誓,誓言恳切,倒不似作伪。
看着穆罕默德发完誓后那兴奋得几乎要跳起来的样子,刘皓南心中毫无轻松之感,只有无尽的疲惫和隐隐的不安。他仿佛已经看到未来水师、海外贸易与朝廷利益纠缠不清的复杂局面,以及“六煞天门阵”可能带来的未知变数。这一切的源头……他忍不住在心里,将那个远在朝堂、老谋深算、坐享其成的刘仁轨,翻来覆去骂了个七八十遍。这老狐狸,真是给他挖了好大一个坑,偏偏他还不得不跳!
校场边,刘皓南与穆罕默德刚达成“协议”,穆罕默德那双湛蓝的眼睛里立刻闪过一丝得逞的狡黠和迫不及待。他也不等刘皓南再多叮嘱,整了整自己金光闪闪的衣袍,昂首挺胸,迈着一种刻意学来的、混合了贵族矜持与商人圆滑的步子,溜溜达达地回到了正在练习的众人面前。
“咳!” 他清了清嗓子,试图引起注意。唐休璟、臧希晏几个年纪小的,只是瞥了他一眼,便继续专注于自己的桩功,对这个衣着古怪、年纪似乎也不大的“胡人”并未多在意。路元叡只是抬了抬眼皮,目光沉静无波,继续稳如磐石。张说则微微蹙眉,似乎觉得此人有些不知礼数。
穆罕默德见自己被无视,也不恼,反而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用他那带着奇异口音、却异常流利的官话说道:“诸位师弟,练得挺认真啊。不过嘛……” 他故意拖长了调子,走到正在努力扎稳下盘、却因身材过于魁梧而有些摇晃的郭知运旁边,伸出一根手指,看似随意地在他腰侧一点。
郭知运只觉得一股巧妙至极的力道从侧面传来,不算重,却恰好打破了他本就勉力维持的平衡,顿时“哎哟”一声,庞大的身躯晃了几晃,差点一屁股坐倒在地,脸涨得通红,怒目瞪向穆罕默德。
“你作甚!” 臧希晏性子最急,见状喝道。
穆罕默德好整以暇地收回手指,蓝眼睛里闪烁着一种近乎戏谑的光芒:“这位……郭师弟是吧?力气是够大,在陆上是个猛将。可若是在摇晃的甲板上,风暴来临之时,下盘如此不灵光,一个浪头过来,别说杀敌,自己先摔个七荤八素,成了敌人的活靶子,岂不是天大的笑话?”
郭知运闻言,怒色稍敛,转为惊疑。他刚才确实感觉那一下的力道和时机刁钻,不像是胡乱为之。
穆罕默德不再理他,转向眉头微皱的张说:“张师弟气质文雅,想必读过不少兵书战策。可海上交战,风向、水流、潮汐、暗礁,瞬息万变,光靠书本上的阵法,怕是不够。你知道在狭窄海峡,如何利用回流让敌船自己撞上礁石吗?你知道在远海,如何判断风暴来临前的海鸟飞向和水色变化吗?”
张说一怔,他读的是陆战韬略居多,对穆罕默德所言确实陌生,不由拱手:“请指教。”
穆罕默德摆摆手,又看向一直沉默观察他的路元叡,脸上那玩世不恭的笑容收敛了几分:“路都督,久仰。您常年在南海巡弋,与风浪海盗为伍,经验自是丰富。不过……” 他走近两步,声音压低了些,却足以让周围几人听清,“您可曾遇到过那种船身低矮、速度奇快、凭借三角帆在逆风中也行动如鬼魅的海盗船?他们不与你接舷硬拼,只远远用投石机抛掷火罐,或用浸了毒液的火箭覆盖射击,待你阵型大乱、船只起火,再一拥而上。您通常如何应对?是拉开距离用拍杆弩炮对射,还是冒着箭雨火海强行接舷?”
路元叡古井不波的脸上,终于泛起一丝涟漪。他沉声道:“确曾遭遇过此类棘手之辈,多以大船结阵,弩炮压制,辅以快艇迂回截杀,然损失往往不小。听阁下之意,似有良策?”
“良策谈不上,只是见得多了,有些取巧的法子。” 穆罕默德蓝眼睛里闪过一丝属于海上猎手的锐利,“比如,改装拍杆,不拍船,专拍帆索;比如,在船舷加装可快速拆卸的湿牛皮和沙土隔层,防火防箭;再比如,训练一批精通水性的士卒,携带凿船利器,趁夜潜泳过去……当然,这些只是小道,真正要克敌制胜,还得看战船本身、指挥调度,以及士卒的能耐。” 他侃侃而谈,所言皆是具体战法细节,甚至涉及船只改造和特殊训练,绝非纸上谈兵。
这一下,不仅路元叡目光凝重起来,唐休璟、张说等人也收起了轻视之心。他们或许不懂海战,但军事道理相通,穆罕默德所言,皆是从实战中得来的宝贵经验,而且思路刁钻,与他们所知的唐军水师战法颇有不同。
穆罕默德见镇住了场子,得意地晃晃脑袋,正准备再摆摆“大师兄”的谱,好好“指点”一下这些未来的水师栋梁,忽见一名公主府的家仆匆匆走来,附在刘皓南耳边低语几句,并递上了一张制作精良的帖子。
刘皓南接过帖子一看,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对穆罕默德和众人道:“尔等继续。我有要事,需出门一趟。” 又对穆罕默德叮嘱一句,“勿要懈怠,也勿要太过。” 说罢,也来不及详细解释,转身便匆匆往内宅走去,准备换身见客的正式袍服。
留下穆罕默德眨了眨蓝眼睛,对着一众神色各异的“师弟”们,清了清嗓子:“好了,师父有事先忙。接下来,由你们的大师兄我,跟你们好好说道说道,这海上搏杀,与陆上争锋,到底有何不同……”
刘皓南匆匆回到与太平公主居住的内院,心中还在盘算刘仁轨突然相邀所为何事。这位老宰辅绝不会无缘无故请他吃饭,尤其是去长安城中有名的酒楼“鲜脍居”吃时令鱼生——此时正是二月初,河水初开,确有最新鲜的鲂鱼、鲫鱼之类,乃“鲜脍居”一绝,但这也意味着,这绝非一顿简单的便饭。
他刚踏入房门,便见太平公主已经醒了,只穿着一身柔软的杏色中衣,乌黑的长发如云般披散着,正倚在窗边的软榻上,手里无意识地卷着一缕发丝,望着窗外初发的嫩柳出神。晨光透过窗纱,柔和地洒在她身上,因怀孕而略显丰腴的脸颊莹润光泽,少了几分往日的明艳逼人,却多了几分慵懒与温婉。
见刘皓南进来,太平公主眼眸一亮,闪过一丝欢喜,软软地唤了一声:“阿绍……” 声音里带着刚睡醒的娇糯,她向他伸出手,显然是想让他过去温存片刻。
刘皓南心下微软,快步走过去握住她的手,触手温凉柔软。“怎么醒了不多躺会儿?” 他温声道,手指轻轻拂过她的脸颊。
太平公主顺势靠进他怀里,嗅着他身上淡淡的汗味和校场尘土的气息,并不嫌弃,反而觉得安心。“睡足了。你一早便去校场了?那些是什么人?” 她轻声问,手指勾着他的衣带。
“是刘相送来的一些……军中子弟,让我指点些粗浅功夫。” 刘皓南简略答道,目光却不由自主瞟向一旁衣架上挂着的圆领澜袍。刘仁轨的帖子催得急,他需得赶紧更衣出门。
“刘相?” 太平公主微微直起身,看着他,“他倒是看重你。今日不是休沐么?还要出去?”
刘皓南感觉到她语气里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心下歉然,却不得不道:“正是刘相下了帖子,邀我去‘鲜脍居’一叙,怕是推脱不得。” 他一边说着,一边轻轻将她扶靠在软垫上,起身走向衣架。
太平公主看着他利落地脱下沾染汗气的练功服,露出精壮的上身,又迅速套上干净的里衣,再穿上那件靛蓝色的圆领澜袍,动作间带着明显的匆忙。她靠在榻上,静静看着,方才那点温馨旖旎的气氛,随着他更衣的动作迅速冷却下去。
“刘相相邀,自是正事要紧。” 她垂下眼帘,声音依旧轻柔,却淡了几分,“只是这‘鲜脍居’的鱼生,性寒凉,你肠胃素来不强,少用些。酒也莫要贪杯。”
“我省得。” 刘皓南系好腰带,转身走到她面前,俯身在她额上轻轻一吻,“我去去便回,你好好歇着,莫要胡思乱想。”
太平公主抬起眼,望进他匆忙却依旧温和的眼眸,轻轻“嗯”了一声。直到刘皓南的身影消失在门外,脚步声渐行渐远,她才缓缓收回目光,手指无意识地抚上自己尚未明显隆起、却已能感觉微微不同的小腹。
休沐日……刘相……鲜脍居……
她并非不通情理之人,知道夫君如今领了军器监的差事,又与刘仁轨、裴行俭等军方重臣交往渐密,乃是父皇母后看重,亦是薛家将来倚仗。可……为何心中仍是升起一丝难以言喻的烦闷与不安?
是因为他最近愈发忙碌,陪伴自己的时间少了?
还是因为……她低头看了看自己依旧纤细、但很快便会逐渐丰腴起来的腰身。是因为这个吗?她听说,男子多是贪鲜好色的,她如今有了身孕,身形迟早会走样,容颜也会因生育而减损……他今日这般匆忙,连多温存片刻都不愿,是否……已经开始厌烦了?
这个念头一起,便如藤蔓般缠绕上来,让她心口微微发堵。她知道自己不该这么想,绍郎待她一向很好,可孕期女子心思本就敏感多思,这莫名的疑虑与隐隐的委屈,却一时难以排遣。她默默靠在榻上,望着窗外春光,轻轻叹了口气。
“鲜脍居”临水而建,雅致清幽。二楼临河的雅间内,刘仁轨已布下酒馔。时令的鲜鱼被片得薄如蝉翼,晶莹剔透,整齐地码在冰镇上好的青瓷盘中,旁边配着金齑玉脍所需的各色细料。另有几样清淡时蔬,一壶烫得正好的醇酒。
刘仁轨一身常服,笑容可掬,亲自执壶为刘皓南斟酒:“薛驸马,来,尝尝这开春第一尾的鲂鱼,最是鲜嫩不过。这绿蚁新醅酒,也正好驱驱寒气。”
刘皓南看着面前那几乎透明、还带着生腥气的鱼片,腹中并无多少食欲。他来自宋辽之际,饮食习惯早已偏向熟食,对这等生冷之物,本能地有些抗拒。但刘仁轨盛情相邀,他不得不举箸,蘸了些调料,勉强送入口中。鱼肉确实鲜甜,但那冰凉生嫩的口感,还是让他微微蹙眉,囫囵咽下,赶紧喝了口酒压下那不适感。
“刘相厚爱,皓南愧不敢当。” 刘皓南放下筷子,不知这老狐狸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刘仁轨却似浑然不觉,自顾自又给他满上酒,叹道:“驸马啊,你看这长安城,歌舞升平,百官安居。可老夫每每思及山东、河南诸道去岁的水患,今春青黄不接,百姓恐有饥馑之忧,便食不甘味,夜不能寐啊。” 他说着,竟抬手用袖子拭了拭并无泪痕的眼角,声音也带上了几分哽咽,“国库空虚,漕运维艰,陛下与天后夙兴夜寐,老夫身为宰辅,却不能为国分忧,每每思之,愧对君恩,愧对黎民啊!”
刘皓南看着眼前这演技精湛的老臣,心中警铃大作,知道正戏来了。他空腹饮酒,本就不适,加之连日为刘朔、为这帮“徒弟”、为穆罕默德的条件心烦意乱,此刻被刘仁轨这番唱作俱佳的“哭诉”弄得有些头昏脑涨,只得敷衍道:“刘相为国操劳,天下皆知。天灾难免,朝廷必有赈济之策……”
“赈济?杯水车薪啊!” 刘仁轨猛地一拍大腿,眼圈似乎更红了些,“老夫恨不能凭空变出百万石粮食,以解倒悬!可这粮食从何而来?关中之地,所产有定数;漕运之粮,亦是捉襟见肘……” 他又给刘皓南倒满酒,自己却只浅浅抿了一口,唉声叹气不止。
刘皓南被他哭诉得心烦,加上酒意上涌,脱口道:“粮食……或许未必只有陆地产出。海上、南方,或许有解决之道。”
刘仁轨哭声一顿,眼中精光骤闪,如同发现猎物的老鹰,哪里还有半分悲戚:“哦?驸马此言何意?莫非……有何高见?” 他身体微微前倾,紧紧盯着刘皓南。
话已出口,刘皓南自知失言,但看着刘仁轨那灼灼目光,心知瞒不过去,只得将穆罕默德所言,关于南海诸国物产丰饶,尤其提到“占城稻,一年可三熟”之事,简略说了出来。当然,他隐去了穆罕默德那套“官市贸易、三方分利”的具体算计,只说是从大食王子处听闻的海外风物。
“一年三熟?!竟有如此稻种?!” 刘仁轨霍然站起,脸上的悲苦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难以抑制的激动与狂喜,“若果真如此,若能引种成功,或哪怕只是稳定输入……此乃活民无数、功在千秋之大德!薛驸马,你可是立了大功了!”
刘皓南心中叫苦,忙道:“此乃穆罕默德王子所言,薛某也只是听闻,真假未知,路途遥远,如何获取更是难事……”
“难事?再难,比起万千百姓嗷嗷待哺,也算不得什么!” 刘仁轨斩钉截铁,重新坐下,目光灼灼地看着刘皓南,哪里还有半分醉意,“驸马,此事关乎国本民生,绝非儿戏!你既能得闻此等要讯,又深得那位大食王子信任,此事,非你从中斡旋、全力推动不可!老夫纵是拼却这身官袍,也要在陛下与天后面前,为你、为此事据理力争!你我当同心协力,促成此利国利民之壮举!”
刘皓南看着刘仁轨瞬间变得斗志昂扬、仿佛年轻了十岁的脸庞,听着他口中“同心协力”、“全力推动”的话语,只觉得一股凉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又上当了!
这老狐狸,哪里是请他吃鱼生诉苦,分明是套他的话,不,是借着诉苦,让他自己把“占城稻”这个诱饵吐了出来!如今,这利国利民的大帽子扣下来,这“同心协力”的绳索套上来,他刘皓南还有拒绝的余地吗?
一股更深的寒意,随即攫住了他。刘仁轨越是倚重他,将他推向前台,与这关乎国计民生的“海外粮策”乃至未来的“水师贸易”绑定,他在朝中的分量就越重,与军方(刘仁轨、裴行俭,甚至未来这些水师将领)的联系就越深。这固然是权力,是帝后的看重,是家族的荣光。
然而,刘皓南心底却泛起冰冷的恐惧。他记得真正的历史——薛绍,这位太平公主的第一任驸马,最终是什么下场?是在武后篡唐建周、清算李唐宗室与亲贵时,被诬陷谋反,饿死狱中!而他刘皓南此时这个“薛绍”,因为教授异国王子,因为军器监、因为与刘仁轨裴行俭交往、因为现在又被卷入这“海外粮策”与水师未来之中……他已经远远偏离了历史上那个相对低调、而且或许因此得以苟延残喘至三年后的原“薛绍”轨道。
他越是有能力,越是展现价值,越是深入权力与军事的核心,将来武周代唐之时,恐怕就死得越惨!以武后的手段,会仅仅将他饿死狱中吗?会不会是公开处决,以儆效尤?甚至……夷灭全族?
可眼下,这是幻境。他不知这幻境何时会结束,会以何种方式结束。历史似乎仍在按部就班,又似乎因他的介入在悄然偏移。他仿佛置身于一条既熟悉又陌生的湍急河流中,能看到前方隐约的瀑布(武周代唐的恐怖浪潮),却不知自己这艘小船,何时会被卷入,又会撞上哪块礁石。
刘仁轨还在慷慨陈词,描绘着引种占城稻、开拓海疆、富国强兵的宏伟蓝图,酒杯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
刘皓南端起酒杯,冰凉的瓷壁让他清醒了些。他看着杯中晃动的酒液,映出自己凝重而迷茫的面容。他机械地将酒灌入口中,那醇厚的绿蚁酒,此刻尝来,却只剩下无尽的苦涩与寒意。
前途莫测,如履薄冰。这顿“鲜脍”,真是吃得他心惊胆战,食不知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