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渐高,午时的阳光透过窗棂,在寝殿地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也照亮了散落一地的华美衣裳——太平那身入宫时穿戴的泥金银泥龙凤纹鞠衣、蔽膝、大带,与刘皓南的绛纱袍、革带、金鱼袋胡乱纠缠着扔在波斯进贡的裁绒地毯上,无声诉说着早些时候的激烈与匆忙。殿内先前争执的怒火与后来的旖旎都已沉淀,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慵懒而餍足后的宁静,混合着淡淡的暖香。
刘皓南只穿着中衣,轻手轻脚地从床榻上下来,回身看了一眼。
锦被隆起一个温柔的弧度,太平侧卧着,呼吸均匀绵长,显然已沉入深眠。她身上只余下一件被揉皱的、几近透明的素纱诃子,勉强遮住身前,大片光洁的背脊和圆润的肩头裸露在外,在透过窗纱的午后光线下泛着柔腻的光泽。那薄如蝉翼的纱料下,隐约可见几处新添的、淡淡的红痕,宛如雪地上绽开的红梅。乌黑如瀑的长发凌乱地铺散在枕上、颈间几缕被细汗濡湿的发丝,黏在她仍残留着绯红与些许泪痕的脸颊与优美的颈侧。刘皓南的目光在她恬静中犹带一丝脆弱的睡颜上停留片刻,眼底掠过一丝复杂,最终化为淡淡的温和与一丝清晰的无奈——他知道,这片刻的安宁与“安抚”恐怕持续不了多久。他俯身,动作极轻地将滑落至她腰际的锦被拉高,仔细盖过肩头,将那身惹眼的薄纱与所有痕迹掩在温暖的被褥之下,又将四周被角一一掖好,仿佛想将她与所有烦扰暂时隔绝。这才直起身,走到屏风后,换上常服。
穿戴整齐,束发戴冠,刘皓南又恢复了那位沉稳持重的薛驸马模样,只是眼底残留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某种复杂难言的情绪。他整理了一下衣袖,目光扫过地上狼藉的礼服,眉心微蹙,但终究没去收拾,转身走出寝殿,径直往“父亲”薛瓘所居的东院而去。
东院较为清静,陈设也更偏向雅致古朴,少了公主府正院的富丽堂皇。刘皓南在书房外略整衣冠,叩门而入。只见“薛瓘”——实则是他师叔凌霄子,正歪在临窗的软榻上,拿着一卷泛黄的道经,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手边小几上还摆着一碟快见底的蜜饯,神态慵懒,与这公主府、乃至整个长安城的氛围都格格不入。
“父亲。”刘皓南拱手行礼,语气恭敬,但眼神里透着了然。
凌霄子眼皮都没抬,只从鼻子里“嗯”了一声,算是应答,依旧看着他的道经,手指还捻起一颗蜜饯丢进嘴里。
刘皓南也不在意,自顾自在对面坐下,开门见山:“月底您的六十整寿,需得大办。帖子、宾客、席面、仪程,皆需尽早定下,不能再如往年般简省了。”
“大办什么?麻烦!”凌霄子干脆利落地吐出几个字,目光还在道经上流连,“一堆虚头巴脑的规矩,看着就头疼。老道我逍遥惯了,顶了这身份,能不应酬就不应酬,能躲清静就躲清静。寿宴嘛,意思到了就行,今年也简简单单摆两桌便罢了,何必兴师动众,劳民伤财……嗯,劳我伤神!不受那个累!”
刘皓南早料到他会是这般反应,不疾不徐地道:“父亲,此非寻常寿诞,乃六十整寿,花甲之庆。薛氏门第、公主府体面,乃至宫中天后、圣人的关注,皆系于此。若过于简慢,恐惹物议。况且,”他话锋一转,声音压低了些,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朔儿在此幻境之中,旁人看来,只是您六岁的孙儿薛崇简。他需要这个身份,需要‘薛家孙少爷’这个名分带来的安稳与庇护。您是他的祖父,您的体面便是他的倚仗。若连您这位‘祖父’的六十整寿都敷衍了事,落在旁人眼里,会如何看待他?会否觉得他在薛家、在您心中无足轻重?这幻境之中人心亦是叵测,流言蜚语最是伤人。您忍心让他因您的‘怕麻烦’,而身处可能的非议与轻慢之中吗?”
凌霄子捻着蜜饯的手指顿住了。他缓缓抬起眼,目光如电,扫向刘皓南。刘皓南坦然回视,眼神平静,却带着坚持。朔儿,那个被他亲手带大,亦徒亦孙的孩子,始终是他最大的软肋。
半晌,凌霄子烦躁地将道经扔到一边,抓了抓本就有些散乱的白发:“……你小子!就你会拿朔儿说事!行行行,办,按你说的办!但能省则省,规矩能免则免,老道我可不想被当成猴儿耍!”
这便是答应了,虽然依旧不情不愿,但终究是松口答应“大办”了。刘皓南心下稍安,知道搬出朔儿果然是最有效的。他继续道:“既如此,还请父亲将您……将‘薛瓘’昔年的同僚、故旧名帖或名录予我,有些紧要的帖子,需以您的名义亲笔书写,方显郑重。”
凌霄子一听,立刻又理不直气却必须装壮起来:“名帖?老道我又不是真的薛瓘!能把薛家族谱上那些弯弯绕绕的人名给你誊抄出来,已是看在你我叔侄、以及朔儿的面上了!至于昔年同僚?”他两手一摊,满脸无辜,“自打入这劳什子幻境,顶了这薛瓘的身份,老道我便一直以‘思念亡妻、悲痛难抑、闭门谢客’为由,压根就没见过那些人!谁是谁,长什么样,官居何职,一概不知!你让我上哪儿给你弄名帖去?”
刘皓南额角隐隐作痛。他就知道会这样。揉了揉眉心,他叹道:“师叔,您这位‘亡妻’城阳公主,已过世快三十年了。您这般‘情深不寿、闭门谢客’是不是……有点太过了?何况,谁人不知,城阳公主在嫁与您之前,尚有过一位驸马,乃是杜如晦公次子杜荷。您这‘痛失爱妻、终身不续’的戏码,在明眼人看来,着实有些……” 他斟酌了一下用词,“刻意了。罢了,谁让我是您‘儿子’呢。这些事,我来想办法斡旋吧。”
凌霄子闻言,非但不恼,反而像是甩掉了什么大麻烦,嘿嘿一笑,重新捡起蜜饯:“那就辛苦贤侄了!” 他眼珠一转,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带着点促狭和真切的关切,“对了,太平那丫头,早上怒气冲冲回来,现下如何了?你可安抚好了?师叔我可提醒你,这幻境玄奇,她现在看着是二十出头、娇艳鲜活的太平公主,可那身子骨,是实打实三十有六的杨排风!不过是幻术扭曲,瞧着年轻罢了。你可别真当是二八少女,她心绪起伏,身子损耗,你须得仔细些,有些事……咳咳,须得有分寸。”
刘皓南脸色微窘,侧开视线,不欲多谈闺帷之事,只含糊道:“暂且无事,劳师叔挂心。” 他迅速转移话题,眉头又蹙了起来,“说起朔儿……今早,他又撞见些……不合宜的场面。这孩子,在幻境中人看来虽只六岁,实则已是十五少年。勃律与杜娘子之事在前,今晨又……长此以往,恐生不妥。这男女之事的教导,需得提上日程了。师叔您是他师尊,可有良策?”
凌霄子一听,顿时来了精神,坐直身体,捋了捋并不存在的胡须(幻境中薛瓘的容貌是中年儒雅,并无长须),一副“这有何难”的表情:“此事易尔!带他去趟平康坊,寻个雅致些的院子,找几位温柔解意、才貌双全的小娘子,吃吃酒,听听曲,见识见识,自然就懂了!实践出真知嘛!老道我原本就打算,等朔儿再大两岁,便带他去见识见识……”
“师叔!” 刘皓南脸一黑,声音都沉了几分,带着明显的不赞同,“您这教的是哪门子徒弟?那等地方,岂是朔儿该去的?更何况,用此法‘教导’?”
“嘿!怎么不该?怎么不能?” 凌霄子眼睛一瞪,仿佛听到了什么荒谬之言,声音都拔高了些,“难不成让他学你?” 他索性放下道经,坐直了身子,指着刘皓南,一副痛心疾首又带着十足调侃的模样,“你当年,二十好几了吧?追着穆桂英那丫头满江湖跑,闹得沸沸扬扬,结果呢?什么阴阳调和、夫妻命宫的推演算计,什么‘情深不寿、慧极必伤’的玄虚道理,什么‘既悦其色,慕其才,又岂忍其同赴死地、共堕劫数’的漂亮话,你倒是琢磨得一套又一套,说得天花乱坠!能把杨宗保那实心眼的小子侃得晕头转向,差点真信了你是勘破情关、专为点化他这‘痴儿’脱离‘苦海’的高人!”
他顿了一顿,脸上的嘲讽之色更浓:“可实际上呢?你根本就是个叶公好龙、纸上谈兵的银样镴枪头!满嘴的玄妙道理、命格姻缘,于真正的男女之情,屁都不懂!你接近穆桂英,图的啥?不就图她那与你‘夫妻命宫相合’、利于你复国筹谋的命格么?满脑子都是算计利用,拆散人家好姻缘时倒是煞有介事、理直气壮!那点子‘大义’、‘深情’全是做戏,演得自己都快信了吧?结果怎么样?差点被你那‘天命所归’的‘命定之人’一剑捅个透心凉!”
凌霄子越说越来劲,仿佛又看到了当年那个看似精明、实则在某些方面榆木疙瘩的师侄:“你自己掰着手指头算算,你那些从故纸堆和命盘里推演出来的‘情深义重’、‘宿世姻缘’,除了拿来忽悠人、给自己行事当幌子,可曾有过半分真心实感的体悟?可曾真正知晓何为‘心动’,何为‘挂念’?你那套‘爱一个人就不会忍心让她陪你去死’的高论,后来倒是在你自己身上应验了——就算你挖心开天门阵,把杨家将打得七零八落,不也对那灶下丫头杨排风始终没下死手么?可这又如何?直到遇着排风那丫头,你才算勉强开了点窍,就那还嘴硬得跟死鸭子似的,死活不肯认!你这当爹的,自己都是个半路出家的生瓜蛋子,全靠误打误撞和那点子莫名其妙的‘不忍’,你还想拿你那些从卦象和歪理里扒拉出来、自己都没弄明白的‘大道理’去教朔儿?前车之鉴,血泪教训呐!对朔儿,光讲这些虚头巴脑、云山雾罩的道理顶屁用?就得有点实实在在的‘见识’,‘实践’出真知!”
刘皓南被师叔连珠炮似的揭老底,尤其是提到当年如何用那些玄乎的理论忽悠杨宗保、以及后来对杨排风那复杂矛盾又终究“不忍”的态度,耳根发热,脸上也有些挂不住。但他很快稳住心神,抓住关键反驳:“此一时彼一时!师叔,您说的那‘实践’,在此时此地,根本行不通!”如今我们深陷这诡异幻境,阵眼不明,归期不定。在幻境所有人眼中,朔儿只是六岁稚童薛崇简!”刘皓南深吸一口气,看着凌霄子,一字一句道:“您,是已故城阳公主的驸马,薛崇简的祖父。我,是太平公主的驸马,薛崇简的父亲。你我二人,无论是谁,带着一个‘六岁’孩童踏入平康坊北里之地——师叔,且不说哪家馆阁敢放我们进去,只要在坊门口被熟人瞥见,或是让任何一位巡街的金吾卫、坊丁起了疑心,上前盘问两句……薛家与公主府的颜面便即刻扫地!这还不是最糟的,若被误以为拐带良童,惊动官府查上门来,您我如何解释?到那时,丢的就不只是脸面,怕是项上人头都要被言官的奏章淹了!”
凌霄子被他说得一怔,张了张嘴,试图反驳,却发现无话可说。幻境的限制、身份的桎梏、现实的礼法,如同重重枷锁。他设想中简单粗暴的“实践教育”路子,在这重重限制下,似乎真的走不通了。带个“六岁”孩子去青楼?想想那画面,他自己都觉得荒谬绝伦。
书房内陷入了一阵尴尬而无奈的沉默。两人大眼瞪小眼,一个头疼于如何给“心理年龄十五、外表年龄六岁”的儿子进行合规合礼且有效的性启蒙,另一个则挠头于自己“英明”提议的彻底破产。窗外,午后的阳光正好,却驱不散两位“父亲”心头的愁云。
书房内那场关于“如何教育青春期少年”的尴尬沉默,被一阵急促却不失恭敬的敲门声打断。
“阿郎,郎君。” 仆役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一丝刻意压低的急迫,“府门外来了几位郎君,自称是刘相爷(刘仁轨)府上送来的人,持着刘相爷的名帖和手书,说是……遵圣人与天后之意,前来向郎君(刘皓南)和……那位大食王子殿下(穆罕默德)请教学业的。” 这说辞颇为巧妙,既点明了是刘仁轨所为,又抬出了帝后,还将穆罕默德也囊括进去,让人难以拒绝。
刘皓南与凌霄子对视一眼,心知肚明。刘仁轨这老狐狸,动作真快!昨日才透出这层意思,今日便将人直接送到了公主府门口,还用了如此冠冕堂皇的理由——“遵圣人与天后之意”。是了,当初穆罕默德以“仰慕中土文化、精研机关格物”为由留居长安,并“机缘巧合”拜在薛绍门下学习,本就是李治和武后为了笼络这位背景特殊(波斯萨珊王室血脉、精通机关术、且与大食、波斯商路关系密切)的大食王子而默许甚至乐见的。刘仁轨此刻将“向薛绍和穆罕默德请教”绑在一起,既给了自己介入的理由,又完全符合帝后当初的“安排”,让人挑不出错。
只是这“学业”的内容,彼此都心照不宣。刘仁轨看中的,是他刘皓南(或者说他背后可能代表的某些不为人知的武学、韬略传承),更是穆罕默德身上所承载的、来自遥远西方的航海经验、水师战法乃至精良的船舶机关技术。大唐虽有水师,但对远海、对更系统化的航海与海战技术的渴求,从未停止。刘仁轨身为宰辅,目光长远,自然想为未来储备力量。他自己不便直接与外国王子过从甚密,更不宜公然以宰相之尊搜罗培养“水师将苗”,于是,与穆罕默德有“师徒”名分、又得帝后信任的驸马都尉薛绍,便成了最理想的中人和桥梁。
“知道了,我即刻便去。” 刘皓南应了一声,站起身,对凌霄子道,“父亲,朔儿的事……容后再议。刘相这‘厚意’,可是带着‘天意’来的,推脱不得。”
凌霄子撇撇嘴,挥挥手,重新拿起了道经,嘀咕道:“麻烦……一个个都不省心。” 显然也对刘仁轨这种弯弯绕绕、还扯上皇帝皇后的做法有些腻烦。
刘皓南整理了一下衣冠,快步来到前庭。只见数名风尘仆仆却气度各异的男子,在公主府管事陪同下静立等候。他们年龄差距颇大,有十几岁的少年,也有二十出头的青年,还有一位年近三旬、气质尤为沉稳的。衣着各异,有布衣劲装、眼神锐利的,有身着低阶武官服、站姿如松的,还有一位虽着常服,但眉宇间自有一股久居人上的威仪与经受过海风洗礼的粗粝。
接过刘仁轨的亲笔信,依旧是那些“此数子颇堪雕琢,然或欠文韬,或乏武略系统,久闻驸马家学渊源,更得异邦王子为助,深谙水陆之要,望不吝指点,严加砥砺,他日或可成国家栋梁”的漂亮话。但附在信后的那页名单,才是重点。
刘皓南心中已有预感,但真正看到名字,对照眼前的一张张面孔时,那份名单依旧变得沉甸甸,压得他心头一紧。他面上不显,温言几句,便领着这群“未来将星”前往公主府内闲置的校场。
校场上,微风拂过。众人列队。刘皓南站定,展开名单,目光如电,缓缓扫过。
“唐休璟。”
一名面容刚毅、皮肤黝黑、身形结实的少年应声出列,抱拳行礼,声音沉稳有力:“学生唐休璟,见过薛都尉!”(未来安西、北庭的守护神,多次大破吐蕃、突厥,稳守大唐西陲的柱石之臣。)
“张说。”
一名约莫二十出头、气质略显文雅但目光湛然、身形颀长的青年上前一步,拱手为礼,姿态从容:“学生张说,拜见薛都尉。”(未来的一代文宗,开元名相,亦是曾巡边掌军、参与对契丹作战的儒将统帅。)
“臧希晏。”
一个虎头虎脑、眉宇间带着几分野性不驯的少年大声道:“臧希晏在此!”(将门虎子,未来亦是陇右、河西骁将,以勇烈闻名。)
“路元叡。”
那位年近三旬、气质沉稳、肤色微黑、双手骨节略显粗大的男子上前一步,他的动作并不特别刚猛,却异常稳定,目光沉静如深潭,抱拳行礼:“广州都督,路元叡,见过薛都尉。” 声音平和,却自有一股历经风浪的笃定。刘皓南心中一震。路元叡,此刻已是统领广州、都督南海、交趾(安南)水师的实权人物!常年巡弋南海,主持海上贸易护航,清剿海盗,甚至可能与林邑(占城)、真腊等国的水师有过交锋。他是这群人里,唯一真正拥有丰富海战经验、独当一面的统帅!刘仁轨把他都弄来了,所图非小!
“郭知运。”
声如洪钟,一个膀大腰圆、宛如半截铁塔般的壮汉抱拳,动作间带着力量感:“郭知运,见过都尉!”(未来玄宗朝威震河西、屡破吐蕃的“白袍名将”,一代节度使。)
“王君??。”
一名面容俊秀甚至略显阴柔的少年,动作却干净利落,出列行礼,眼神锐利。(此子亦是将种,早以骁勇闻名河西,虽晚节有亏,但此刻正是亟待雕琢的璞玉。)
“刘浚。”
最后一位青年上前,衣着最为考究,气质沉稳内敛,姿态恭敬却不过分谦卑,他对刘皓南行了一个标准的揖礼,言辞得体:“浚,见过薛都尉。奉家严之命,前来聆听教诲,有劳都尉费心指导。”(刘仁轨亲子,未来亦在朝为官,此刻在此,既是学习,也带有维系刘家与这位“潜力深厚”的帝婿之纽带,并代为观察的意味。)
刘皓南的目光逐一掠过这些面孔,尤其在路元叡身上多停留了一瞬。广州都督,真正的海上悍将! 刘仁轨这手笔太大了!这已不仅仅是培养未来将星,这是要将当下最顶尖的实务型水师统帅,与未来的陆上名将胚子,以及来自异域的海战、航海技术,进行一场深刻的交融与革新!而自己,就是这场交融的关键节点,或者说,是那个被寄予厚望的“催化剂”和“粘合剂”。
压力,如同南海的巨浪般扑面而来。他一个彻头彻尾的旱鸭子,要教导这群人?尤其是路元叡,人家是真正在海上搏杀过的都督!自己能教他什么?陆上战阵?个人勇武?这些或许能对唐休璟、郭知运等人有所补益,但对路元叡而言,恐怕只是锦上添花。刘仁轨真正的意图,恐怕是希望自己作为桥梁,让路元叡这样拥有实战经验的将领,能够系统接触到穆罕默德带来的,可能更先进或不同体系的航海与海战知识,并加以吸收转化。同时,也让张说、唐休璟这些未来可能执掌一方乃至中枢的年轻才俊,提前对“水师”、“海权”有超越时代的认识。
他定了定神,压下心中翻腾的思绪。事已至此,别无选择。至少,个人武艺和身体素质的打磨,是水陆将领共通的基础,也能快速建立威信。
“诸位皆是刘相看重,陛下与天后亦寄予厚望。”刘皓南开口,声音平稳有力,目光特意在路元叡脸上停留了一瞬,微微颔首,以示对这位一方都督的尊重,“薛某才疏学浅,蒙刘相信任,又兼有教导大食王子之责,不敢不尽心。今日相聚于此,不论过往职司高低,皆以同窗砥砺为期。然万丈高楼平地起,为将者,自身便是军中之胆,之魂!今日,便从最根本处着手——下盘稳固,近身搏杀!无论是接舷跳帮,还是陷阵先登,皆赖此根基!”
他只能先从自己最擅长的领域切入。水上的事情,必须倚重穆罕默德。一想到那个家伙,刘皓南就仿佛已经看到穆罕默德那双闪烁着精明与热切光芒的眼睛。这位身负波斯萨珊王室血脉、痴迷机关术、更对武学道法有着近乎偏执追求的大食王子兼商人,早就对他这位“师父”身上的各种绝学垂涎欲滴。这次,为了应付路元叡这样的实务派,以及教导这群未来的帝国栋梁,他少不得要去“求教”于自己这位“徒弟”了。以穆罕默德那绝不吃亏、酷爱交易的性格,不趁机狮子大开口,狠狠“敲诈”走他几手压箱底的武功心法或者奇门道术,是绝无可能的。说不定,连带着还得搭上些别的“好处”?
一念及此,刘皓南只觉得额角又开始隐隐作痛。儿子(刘朔)的“青春期启蒙”难题悬而未决,这边又突然砸下来一群身份特殊、来头巨大、其中一个还是现役水师都督的“徒弟”,还附带一个必然要讨价还价的“专家”穆罕默德……这驸马都尉的“清闲”日子,看来是彻底到头了,而且这“教书先生”的差事,怕是比他想象中还要艰难百倍。
校场上,呼喝声与脚步踏地的闷响逐渐整齐。刘皓南正穿行于队列之间,不时纠正着唐休璟过于刚猛而失之灵活的马步,或点拨着张说如何将文人的沉稳融入下盘的持久。郭知运力大势沉,却失之笨拙;王君??灵巧有余,根基却浮。至于路元叡,这位广州都督的桩功自有一种历经风浪的独特沉稳,显然是在颠簸甲板上练就的,刘皓南只需略作引导,使其更适合陆上发力即可。
就在这时,一抹极其醒目、几乎要晃花人眼的金色,晃晃悠悠地溜达到了校场边缘的回廊下。只见穆罕默德斜倚着朱红廊柱,一身织金锦缎的胡服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腰间琳琅满目的宝石匕首、镶金嵌玉的弯刀、以及好几个不同材质的精巧小算盘,随着他懒洋洋的姿势叮当作响。他十七岁的脸庞犹带少年稚气,一双湛蓝如晴空的眼瞳却闪烁着与其年龄不符的商人般的精明与对武学的热切好奇,正津津有味地看着场上众人习练,目光尤其在路元叡那扎实的,带有水手特征的步伐上多停留了片刻。
刘皓南眼角余光瞥见这“移动宝库”,额角就是一跳。他稳住心神,对众人沉声道:“诸位且按方才要领,各自练习半个时辰,务求根基沉稳,气力绵长。” 说罢,转身便朝那金光闪耀处走去。
穆罕默德见师父过来,立刻站直了些,脸上堆起一个堪称灿烂、却让刘皓南直觉“麻烦来了”的笑容,右手抚胸行了个不伦不类、混合了大食与中土礼节的礼:“师父!您这儿可真热闹,这些是……”
刘皓南没等他废话完,一把揪住他织金锦缎的衣袖,将人扯到校场旁僻静的兵器架后,压低声音,开门见山:“少废话。看见那几个人了?”
穆罕默德眨眨蓝眼睛,点头。
“那是陛下与天后亲自安排,送来‘学习’的。” 刘皓南特意加重了“陛下与天后”几字,点明此事不可违逆的背景,“其中那个年纪稍长、气息最稳的,是现任广州都督,路元叡,掌南海、交趾水师。”
穆罕默德湛蓝的眼眸瞬间亮了一下,但没插话,只是听得更仔细了。
“其余的,也都是精挑细选、未来可能执掌一方兵马的苗子。” 刘皓南继续道,声音压得更低,“陛下与天后的意思,是希望他们,尤其是路都督,能接触到一些……不一样的,更有效的水上制胜之道。你明白吗?”
穆罕默德的眼里,那精明的光芒已经变成了几乎实质化的兴奋火焰。他当然明白!新型战船的改良就有他的手笔,融合了大唐楼船的稳固与阿拉伯三角帆船的灵活,而师父为此付出的“报酬”是一套凌厉无匹的陌刀术(虽然他因为体力和天赋所限,练得实在不怎么样,但架不住招式帅、理念高啊)。如今,听这意思,是要他传授真正的、来自大食乃至更广阔海域的海战战术?
“师父您的意思是……想让弟子我,来指点指点他们,关于海上那点事儿?” 穆罕默德搓了搓手,那模样不像个王子,倒像个看到绝世好货的商人。
“是‘交流’。” 刘皓南纠正道,脸色严肃,“你需尽心,此事关乎重大。”
“尽心!绝对尽心!” 穆罕默德拍着胸脯,锦缎下的金线闪闪发光,“大食的海战之法,还有那些波斯、甚至更远地方的航海见闻,本王子熟啊!包教包会!不过嘛……” 他话锋一转,脸上笑容变得狡黠起来,“师父,您也知道,弟子我这个人,最是实诚,但也从不做亏本买卖。要弟子倾囊相授,可以,但有几个小小的条件……”
刘皓南心里“咯噔”一下,就知道这厮要狮子大开口。“讲。”
“第一,” 穆罕默德伸出一根手指,晃了晃,“这些人,既然要学我的本事,那不管年龄大小、官职高低,都得叫我一声‘大师兄’!这是规矩!” 这点刘皓南倒觉得可以接受,毕竟穆罕默德名义上是他首徒,虽然这个徒弟有点特别。
“可。”
“第二,” 穆罕默德伸出第二根手指,眼中金光更盛,“师父,您看啊,这海上风云变幻,贸易往来才是永恒的主题。路都督将来总要在海上跑吧?其他人,学成了,说不定也要去沿海甚至出海吧?” 他凑近了些,声音充满诱惑,“从渤海那边,高句丽的野山参、上等紫貂皮、温润软玉;从南海诸国,交趾、占城、真腊……那里有堆积如山的香料——胡椒、丁香、豆蔻,有价比黄金的奇楠沉香、紫檀花梨,有璀璨夺目的宝石、珍珠,还有……” 他故意顿了顿,压低声音,说出最关键的一样,“一年能收三次的稻米!占城稻!师父,您想想,那是多少粮食,能活多少人,又能换来多少钱帛?”